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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 《历史分光镜》 由 龙梅 于 July 18, 2008 15:08:59: www.6park.com
最近有一位很有教养的友人告诉我,他从中学开始就讨厌历史,不知为什么要记住那些年代,要知道那些遥远往古的史事。这位友人的疑问,其实也困惑许多人,即使未必是大多数人。历史这一门学科,对于一般人言之,只是考试时必须过的一道关卡。对于另一些人,历史只是掌故与故事,可以作为谈助的资料。甚至熟知以史为鉴的知识分子,也往往未必能明白“以史为鉴”一词的具体意义。因为过去与现在,终究有太多的差异,如何以过去为鉴,仍是相当模糊的观念。 www.6park.com 撇开自然历史不谈,人类的历史是人类过去经历的整体。我们日常语言中所称的史事,其实都不过是这个整体历史中的一些枝节片段。枝节与片段并不能孤立,在时序上,每一个片段都有前面无数的因,后面无穷的果。在空间上,每一枝节也有旁延的牵绊与关联,很难将一件史事完全与其他相关的事件切开。正由于人类的整体经历如此的复杂,始有历史这一个学科,致力于厘清错综的时空关系。同时,也正因为历史整体的不可分割性,如何分割可以处理的史事单位,即是永远聚讼的难题。由不同的角度看问题,横看成岭侧成峰,一件史事必然呈现不同的面貌。于是,即使已经整理相当程度清楚的某一史事,由于讨论的角度已改变,前人认为已清楚的史事,又必须由另一史学工作者加以新的解释。 www.6park.com 因此中迩工作者永远面临两难的情势,一方面他必须尽可能就手头能掌握的资料(所谓史料),整理出一些头绪;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他既不能在时空两界作无穷的伸展,以求周全,他也不能预知下一个史学工作者将会从哪一个角度来再度审查这一件史事的范围及变化过程。史学工作者至多只能做到,到目前史料所及的范围内,以自己最大的努力,诚实的揭去误解与偏见,尽可能从自己提问题的角度,不偏不倚,重建史事发展的轮廓。他的工作,留待未来的史学工作者,在这一基础上,作更进一步的重建,也留待未来无数代的史学工作者,各就其时代当问的问题,提出一套又一套的阐释。史学的范畴内,没有永远不能更改的定论,更没有已经完成的工作,这是史学工作者悲观的命运。但是,史学永远有翻陈出新的机会,则又是乐观的命运了。 www.6park.com 由于每一世代都有不同的注目焦点,史料的定义也继续不断扩大内容。在古代,也许只有档案是史料,以记录典章制度及政治与宗教的大事。在今天,考古的实物、民间的传说、医药与疾病的纪录、文学与艺术的主题与作风,无不可以取来作为史料,观察古人的心态与生活。至于人口资料、户口记录、土地契约、商务合同之类,无非档案的延长,自然理所当然的列为史料。从这些扩大的史料范围,史事的项目也相应扩大。今日史学的内容,已不限于国家大事,更不是只注意到社会上层,史学研究的项目包括社会各阶层、生活各方面,例如疾病对某一时空的历史,产生如何的影响。又如,某种群众的心态,如何形之于当世的风气。凡此种种新的历史焦点,不幸还未能为一般人了解。因此史学工作者当有责任,向社会解释自己专业的确实内容,社会大众也分享专业研究的成果。 www.6park.com 至于历史的功能,自然不能只是为了好奇的谈助,也不能只为了参考前例故实。从狭义的功能说,每一类资料,经过整理分析,便可为社会科学相关的一些学科,提供有时序深度的素材,使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律学,不致只从当世人群搜集研究的基本资料,庶几建构更周密的理论。从广义的角度来说,历史固然不会如重放旧电影一般的重现,从人类在历史上累积的经历中,人类党政军是可以提撷对人类整体更清晰的了解,从而对于自己也更有自知之明。尤其“知道自己”这一点,才是"以史为鉴"的真义。作为个人,没有人在患健忘症之后,还能清楚理性的处理日常事务?作为整体的人群,却往往以只是活在今天,何必知道过去?历史的知识,即是治疗集体健忘症的药方。举一个例子,日本人自诩为世界上最纯种的民族。但是,如果知道了过去至少有过五次移民潮从大陆及南方移入日本,“纯种”之说即成为神话了。又如,中国人习惯自称炎黄子孙,甚至只奉黄帝为始祖。但是,如果知道中国由新石器时代开始,即不断有民族的融合与文化的扩张与交换,炎黄后裔的说法,即属自设太狭窄的限制了。又如,如果大家记得,历史上汉族曾经不移民来台,则将“台湾人”的定义由1949年为划分的界线,也未必有可信的理由。 www.6park.com 一个有过严格训练的史学工作者,限于个人的精力,势须选取劳务分工后的某一领域,以为自己工作的园地。他可能在整理史料方面尽力,他也可能致力于重建某一系列的史事,他可能是某一断代的专家,他也可能是某一专题的专家。然而,即使人数不会多,总还有一些史学工作者选择了综合性的工作,尝试提出宏观的解释,这是“史识”的运用。然而史识并不是综合者的专利,不论一个史学工作者选择哪一项专业,他有意无意之间,总会有一定的“史识”,作为他取舍史料,界定史事,及解释历史的依据。不幸许多史学工作者并不严格检查自己的“史识”,遂致历史学界本身往往缺少自觉性的合作。因此这是史学工作者都应当时时警惕的缺陷,不能只是责备社会大众误解历史了。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在这里必须要为历史下一个定义。历史究竟是什么?在我们看来历史只是一个变的总和,在这个变的总和里,有许许多多的因素,每一个都在发生,而每一个也不断的衍生出新的因素。时间这个因素是历史最重要的一个要件,就是说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变,而各个因素配合起来,它们变化的速度不一样,变化的情况不一样,于是我们就有各种不同的组合,不同的排列。在不同的排列和组合之下,我们应该注意比较不同的图片间的差异,不论上一个图片和下一个图片(也就是说历史的前一个阶段和后一个阶段),相衔接的地步有多远,也不论一个阶段所跨的时间多远。假如有两个不同时期是相衔接的话,这两个时期被两个不同的图像来代表,每一种图像,由于其中许多因素的消失与产生,改变与退化,造成了完全不同的配合。两个不同图像之间的差别本身也许就是历史的动力。譬如说,许多因素构成了一个平衡体,可是这个平衡的情况只存在于很短暂的一时一刻,顷刻间,这个平衡体就因为时间的进行而使其中平衡的各个部分产生了新的相对关系,有的发展很慢,有的发展很快,发展很慢的会接住了发展很快的;发展得快的也会拖着发展得慢的向前进行。在因素与因素之间有许多的抗和拒,进和退,以及种种的相对位置的改变。这些相对位置的改变本身就造成了第二个时期的历史面目,也就是造型时期静止的图片。每一个静止时期事实上都不能维持很长年,因为时间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刊物 线。在这个线上,既然时间不会停止,这种改变就永远不会停止,也没有一个时期有真正静止的局面。换句话说,每一个顷刻间有一个新的平衡,每一个顷刻间各个因素之间有新的相对关系。历史如果是这个样子的话,史家毋须再去寻找究竟哪一个因素是最重要的因素,也不须再去寻找哪一种力量是存在于历史以外,却又支配历史的。这时候历史的行为者,也就是人群之中的每一个个体,都构成了平衡体中的一个因素。把历史定义说清,其中没有因素与人的对立。因为人也是因素,我们也就谈不到人受外界的影响,或外界的环境来影响人。这个平衡体是继续不断的在调节,在改变;而继续不断之中,最不可预测的部分,最没有一定规范可以约束的部分,正是人类的自由意志。因此循环论者要拿一个生物体来做比喻的那种尝试,注定都是要失败的。因为每一个平衡体发展的方向,每一时每一刻都受决于其中的许多因素。许多因素之中,有不少是自由意志,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可以看见它演变的可能性总和将要是无限大,而并不是在若干可能性中间动荡,并不是在分和合中间动荡,并不是在治和乱中间动荡,而是在许多数不清的治的方式或数不清的乱的方式,或数不清的治和乱的不同程度的配合中间,由于参预其事的个人做了某种选择(这个选择可能是由一群人做的,可能是由一个人做的),而造成了整个历史图片上整体平衡关系的改变,历史就因此而被引向新的方向,发展出新的制度,创造出新的环境。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所谓复合变数是包括经济、社会、思想三个项目的变数,它们几乎同等重要,而且相互影响。称之复合变数是因为它们互相之间,很难理清楚哪个条件先来,哪个后到。哪个是初生条件,哪个是衍生条件。因此我称之复合变数。 www.6park.com 尽管唯物史观的史学家往往将经济因素列为最重要的主变数,事实上,历史上许多变动,常常是其他条件构成主变数,经济因素反而是跟着其他条件在转的。有时是两个因素互依互扶,谁也不能做为主变数,甚或三个因素互动,谁也不能做为主变数。 www.6park.com 例如韦伯在他有关社会经济史的经典著作《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我们就可明白见到思想和经济条件间这种复杂相互影响的方式。 www.6park.com 至于社会因素与经济因素相互依扶的关系更深。经济中的生产关系常直接和社会结构密切相关。倒过来,社会结构中权力的分配、地位的高下、社会阶级的波动、社会成员的上下流动,也都和经济因素息息相关。另方面,有人在思想上(包括哲学与宗教)加以肯定、解释。这样的解释又可引发一些其他社会状态,构成新的社会与经济条件。 www.6park.com 几千年来,这三个复合条件影响于我们历史的程度,比起前述三项独立变数的影响,已有愈来愈大的倾向。 www.6park.com 换言之,人类的影响力甚至可以改变独立变数本身。譬如,今天外面热得一塌糊涂,但在屋内相当凉爽,就是今天人力改变了这个天然因素,所以“复合变数”正是我们学历史的人应该要处理的内容。 www.6park.com 几乎所有读历史的人,要做深度研究的时候,都是在这三方面努力去分析与综合。对这三个因素而言,整个人类历史都是例证,我们很难像讨论第一类别时,举些清清楚楚的实例,确定它们三者在历史中各自固定的地位。 www.6park.com 以孙中山先生推动而建立中华民国历史来看:当时整个中国的经济环境固然已有许多改变,但要造成辛亥革命是仍不够的,必得要有一大群革命先进,在国外学了些东西回来分析中国社会,认定中国社会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www.6park.com 他们的思想才在中国的社会中推动了这个革命运动。才把几千年的帝制整个推翻,建立了一个新的共和制度。以这个运动来对比社会、经济、思想三因素,就以思想因素最为重要。 www.6park.com 至于由经济因素造成社会改变上着眼,新的工业产品由外国输入,新的贸易关系将中国经济纳入世界经济中,造成中国本身经济体系的崩解;经济因素在同步现象上晚于思想因素的出现,可是它的影响比思想因素更为庞大。 www.6park.com 在社会因素上,民国建立并未造成中国内陆社会的明显改变。但是整个经济结构改变的结果,却带来了社会内容的变动。这种改变过程,在民国初年及三十年代的小说,如:《家》、《春》、《秋》、《蚀》、《子夜》里,都可以看见。 www.6park.com 类似这种思想、经济、社会各因素的循环作用,是不断在我们四周发生着。我们也天天面临社会上种种改变的冲击,我们也要求种种新的改革,以适应新的环境,我们要求的改革,往往又是以提出思想上、意见上的需求,来推动改革的愿望。因此,复合变数实际上是人类历史上研究最多的项目,几乎可说是历史记载最主要的内容。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在这里,我想谈“推动历史的因素”,也就是历史中的变数。 www.6park.com 首先,我要解释,为何我只讨论变而不讨论常呢? www.6park.com 在我看来,变本身就是一常态。自从人类有历史及文化以后,就连续不断的有种种的变化。自有天地以来,宇宙也不断有许多变化,在人类历史之中,则又加入了许多人为的变化,所以历史无时无刻不在变,所以变化是一个常态,并不是临时出现的情况。因此,我在此就只讨论变,不讨论常了。 www.6park.com 根据我的研究,推动历史的因素,可以区分为独立变数、复合变数、时间变数、文化变数、个人变数等五方面。 www.6park.com 独立变数是指人力难以影响的变数。它们出现时,会改变了人们的行为。我把它依中国习惯分为天、地、人三类。 www.6park.com (一)天 www.6park.com 天就是气候。早期人类影响这天然条件的能力很小,我们受气候变数影响之处非常多。到了后期,它对人类仍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愈到近代,这种天然条件的影响力可能愈小。举一例说:人类主要文化大都在温带展开,就是温带的气候条件,适合一定的生活及生产方式而造成。 www.6park.com 我们用各种科学方法研究,发现了虽然没有留下明白历史记录的一次全球性的气候大变化。那是由树木年轮的情形,由冰岛冰层中保留的天然物质,所了解的气候变化。配合了中国东汉至南北朝的典籍中,可见到的寒冷记录。我们得到那次寒冷气候对人类生活的影响,是欧亚大陆的北部草原民族,都在寒冷的压力下,向南移动,对世界历史造成了很大的变数。 www.6park.com (二)地 www.6park.com 地,就是山川河岳,地区的物质条件,都不是人力所能控驭。近代人已渐能影响地理。但在早期却都是地理影响人类。像两河流域,尼罗河、印度河流域各地之古文明,和中国古文明都受到各自地理条件的影响,才决定了文明发展的方向。 www.6park.com 地理环境不仅能决定古文明的发展方向,也能影响后期文明的发展。以中国黄河的南北两次改道,对于华北平原人文地理景观的影响,就是一个明白的例子。 www.6park.com 直到近代,人类才能对天然条件稍加改变,但结果并不理想。我们得到的是对自己生态环境的破坏。看看我们的台湾,由青山绿水的美丽岛,到今天一塌糊涂的模样,就是一个人、地交错影响的不幸经验。 www.6park.com (三)人 www.6park.com 人,就是人口。为何不说人,一定要说人口呢?因为人的行为大多是能够控制的。但人口在人类早期的历史中,却不是能控制的。像生育率、死亡率。在早期卫生状况不好的情形下,是很难控制的。其他像自然条件、疾病都是;尤其大规模的传染病,对于人口造成巨大的影响,往往造成对于各种文明的巨大推力或拉力。 www.6park.com 如欧洲的黑死病,使欧洲人口至少减低了三分之一,造成了欧洲整个资源的重分配和劳力的缺乏。此外,我国三国时期前后,华北人口的减少,我以为除了前面说过的气候变化之外,当时另一原因,可能是瘟疫减少人口,产生了一些空隙,产生了吸引北方和西北方胡族的作用,才促进了当时华北人口的大移动。 www.6park.com 新大陆方面,也有由于西班牙人把天花传染给没有天花抗体的印第安人,使印第安人的人口去掉一半以上。造成了新大陆人口结构极大的改变。这些都是古代历史中难以抗拒的人口变动因素。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时间变数是一般人不很注意的。但我认为很重要,甚至可算是独立变数。我不把它放在第一类中,是因为这个变数很难仔细界定它的性质。因此很多人,甚至念历史的同仁,都不太注意这一类变数的作用,它的现象是衰退和消耗。 www.6park.com (一)衰退与消耗 www.6park.com 同样的东西和同样的制度,经过时间之后,本来的结构不变,成分不变,但是它可能消耗、衰退到跟原来功能完全相反的状态。 www.6park.com 就像前一阵子,世界到处听到空难的消息;那时飞机没坏,驾驶员也很好,原因是金属疲劳,受不了扭曲、伸张和收缩,就发生了空难事件。这种疲劳现象在历史上也是常见的。所以,一般人常把朝代兴亡,归之于个人因素,归之于气运。 www.6park.com 我却以为这是一疲劳的现象,是时间带来的消耗和衰退,所以尽管朝代制度如旧,结构如旧,但总是有前面行,后面不行的现象。 www.6park.com 最近去"立法院"听证,"方法院"若干前辈,当年我在台大念书时,他们都是意气风发,议论也很叫人佩服。但今天他们只是坐在那里而已。我很同情他们,也很难过。这就是结构本身衰竭的现象。 www.6park.com 相似的,"万年国会"本身缺乏代表性的问题,我以为,即使大家都和他们同样年龄,是他们当年的选民,这个结构也不可能有作用的。这些都是时间的消耗与衰退所造成的。 www.6park.com (二)同步现象 www.6park.com 这是指一种干扰现象;就以美国赛车为例,美国赛车场,不像国内飙车跑的是直路,他们跑的是圆圈,绕着弯转。跑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已经跑第二圈了,有的还在跑第一圈,旁观者这时看到的也许也为第一圈的慢车领先第二圈的快车。而第一圈的慢车和第二圈的快车之间,常有不小心就撞上了的情形,这种同步的干扰现象。 www.6park.com 在历史上是各种不同因素演变的速度不一,结果产生了前后相互干扰和刺激的现象。这种同步现象在历史研究中也很少有人注意,往往人们分析时,只注意到个别的因素。没有想到,变数和变数之间可能相互干扰。本来是相辅相成的两个变数,到了一定时序之后成了互相干扰、抵销的因素。 www.6park.com (三)初生与衍生现象 www.6park.com 初生是指类似发明的现象,是第一次出现的新事物。衍生是指类似发明家发明以后,继起者的模仿或修改。看来相似,其实两者难易度差别很大。假如不加细分,往往使得许多史学分析者发生讨论上的误会。 www.6park.com 最近我们常见把东亚国家工业发展及企业化的进展,归因于东方儒家精神的讨论。显然这是仿照了韦伯所说新教伦理与西欧资本主义兴起的模式。但他们在分析、比较这个现象时,很少人注意到西欧资本主义的出现是个初生现象,其他地区的资本主义现象是衍生现象。 www.6park.com 换言之,前面有个样子让你学,或者前面的现象拉着你必须跟着出现同样的现象,跟从前资本主义基盘上成长出来的资本主义,需要的条件迥然不同,是不可以混淆研究的。 www.6park.com 同样的,国家的起源。第一个国家跟第二个国家内容不同,第一个国家起源有它的条件,第二个是对应第一个国家起来之后的条件而产生的反应、回响与模仿。这种初生、衍生的现象,在人类整个文化史上经常发生。我们做研究时,经常忽略了它们之间的差异。这也是应该注意区别的。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文化变数与复合变数的差异在哪里?我把它孤立出来是因为世界不同的文化,经常有交流、接触、对抗。把它孤立出来以说明不是内在的改变,而是外在的其他文化对它造成的影响,使其本身产生的相对适应。 www.6park.com (一)文化扩张 www.6park.com 这是文化之间相互影响的作用。一个很重要的文化做为初生事物,可以对旁边其他文化造成影响。两个不同的文化接触时,交互的交流也会造成彼此质的改变。这都是人类历史上经常发生的。并且,今天我们生活中许多必需的事物,例如,今天我们现场使用的麦克风、电灯、冷气机等,都是这个作用的结果。 www.6park.com (二)文化抵拒 www.6park.com 这是外来文化进入另一文化,就等于一种病原体或是一种生物体进入另一生物体之内,必定会产生抗拒或排斥的现象。这种现象,往往成为一种动力。这种力可以是正面的,也可以是负面的。大致上是差异越大,抵拒性就越强,但所造成的适应,也往往最具有创造性。 www.6park.com 著名的孔恩(Thomas Kuhn)先生,在他讨论科学革命的结构时,指出两种不同的科学文化相接触时,若内容差距甚大,意识性甚大,所造成的新挑战,比两个文化内容相近所造成的刺激为远大。以我国近代史为例,义和团就是文化抗拒中,一个负性的例子,但它后来的发展,都有一个由负性抗拒产生反省,再经反省而纠正自己文化内容的成果。这是文化抗拒中常有的现象,因此,我们值得指出,文化抗拒是一种动力,是能推动历史的力量。 www.6park.com (三)文化的同质与异质 www.6park.com 这是指文化内部是否具有差异性,在具有区域性、阶级性、时代性等差异性的异质文化中,较能产生多采多姿的活力激荡。它比缺乏这种差异性的同质文化,会有更强大的活力。 www.6park.com 根据最近考古学家的研究,在印度河流域曾经存在的哈本文化,就是一个同质性很强的文化,它们的大遗址、小遗址基本上竟完全是一个样子,不论遗址布置,内部结构几乎都是一个格式,似乎是只学到了一套完美的本事,就经不起新的考验、新的挑战,所以才走上毁灭的命运。 www.6park.com 换言之,内部异质性的存在,容许内部互相挑战,互相激荡,能使文化保持长久的活力。一个号令、一个动作的同质性,如果太高的话,就不易应付来自内在与外在的挑战。 www.6park.com 当然,异质的内容可以多种、多样的不同方式存在,并非一定要打架、斗争的。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前阵子至今,强人政治常是人们的话题,是突出个人因素的明显例子。历史上,我们讨论创业英雄及一个朝代里的主要人物,很容易强调了这些特殊人物是历史的推动力。可是我们由更完整的观点上看,个人变数可分为英雄与时势、文化与行为两方面来把握。 www.6park.com (一)英雄与时势 www.6park.com 我们应把个人英雄,看成有些人物在特定的地位,特定的情势上,恰好赶上了那个地方。犹如一个棋子在一个特定的地方产生特别的作用。 www.6park.com 但是,为什么有这个英雄、有这个观念、有这个意向、有这个行为?基本上是受到时势的影响。换言之,没有需要英雄的时代,英雄出现是一种捣乱。像今天的台湾,所期盼的就是一个平凡人时代的开始,不再需要英雄出现。这是如今时势不同所造成的结果。 www.6park.com (二)文化与行为 www.6park.com 这是由文化作为一种行为模式的认知来说;不但特立个人,即使如你、我、他,我们这许多单一个人,虽然我们以为我们的行为完全出之于自己的意愿,实际上我们的行为里,有很大的成分,是来自我们的教育、社会的信条、我们的理想;往往包括了我们的家庭环境,与父母兄弟姊妹之间的关系,而各有不同的影响,总结才成为我们自身。 www.6park.com 另方面,个人对四周也放射了他的影响力,四周人也同样地放射出自己的影响力,总结在这个人身上,使他产生这样或那样的行为。也就是,每个人都脱不开环境和文体,倒过来,他也对他的文化、他的环境产生一定的影响力。 www.6park.com 它之能成为推动历史的因素,是它在集体性的文化和环境影响下,虽把不特定的个人搁在一起,但是确也能改变整个历史的方向。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历史既然是一门讨论变化的学问,而且讨论的是变化之中各步骤的程序,以及这程序与程序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我们就称之为因和果。可是什么叫做因?什么叫做果呢?建筑一栋房子,砖,瓦,器材是房子的因,房子是这些建筑材料的果;工程师的设计也是房子建筑的因,房子也是工程设计的果;建造的工人也是这房子的因,房子也是工人建筑这个工程的果;更往回说,我们也可说房子主人想要建筑这栋房子是这栋房子的因,房子站在地上,出现在本来空无一物的土地上,也是房主本来要建筑房子的果。拿历史事件来说,常常有人举出所谓近因,所谓远因。究竟Concord那地方的一声枪声造成美国革命呢?还是波士顿茶叶党的骚动造成美国革命呢?还是十三州议员的聚会造成了美国革命呢?还是乔治四世的“暴政”造成了美国革命?还是独立诸州的新教徒精神造成了美国革命?也是可以回溯到英国在新大陆上的新地主和英国本土的地主之间,他们的利害关系不一致造成了美国革命?这些都可以值得我们推敲。再说到另一方面,我们也还可以问到,是不是那个时代在欧洲大陆产生的一些革命理想传到美洲大陆,而造成了美国革命?同样的情况,我们可以追问究竟是芦沟桥的一次前哨冲突造成了中日的战争?还是日本在华北的特权造成了中日纠纷?还是中国近百年来受到外患的压迫造成了中日战争?还是其他原因?更可问到,是否与英国和日本的同盟有关,是否与当时国际上的均势有关,是否与日本的工业化有关?所有这些似乎没有一点不能说是中日战争的因,造成了中日战争这个果。历史教科书上常有一句普普通通的话:某某事件产生了,于是多少年以后某某事件紧接着出现了,那么第二桩事情是前面一桩的果。从这两件例子可以看见,事实上这种简单的因果关系,并不能真正让我们了解历史事件的过程;这只能够说某一位史家特别的指出了:在某一件特别事件的时间与后面发生的事件的时间之间,有某种关连。历史正像水流一样,水流不断,历史也是在一个“时间流”里面的许多事件,事件与事件之间也是切不断,分不开的。究竟在纵的方面我们从哪里可以切割成一段段的事件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从模的方面我们也不容易说哪一件过去发生的因,就正好是将来某件事情的果。似乎每一件人做的事情都产生了或大或小,或多或少的影响,这些影响就是在将来要产生的一些事情的构成因素。因此许多的因和许多的果相互配合在一块,究竟前面哪几个因与后面哪几个果是有关系,就正是史家要加以特别考察的范围。事件的影响力有大小,事件与另外的事件之间有时间上的远近,空间上的远近,这些距离也构成了前一事件与后一事件之间不同程度的密切关系。换言之,在无量数的因之中和无量数的果之中,往往有若干个特别明显,或过去并不特别明显,而等到史家加以描述,加以分析之后才发现是非常重要的联系。这些具有联系的若干事件中先发生的那些,我们往往称之为因,后发生的那些我们往往称之为果。尤其要紧的,我们往往会发一现一个情形:每一个时代之中,一切现象的各个部门之间是密切的关联的。于是过去史家可能只从经济方面去找经济事件的因和经济事件的果,在政治方面去找政治事件的因和政治事件的果,而在今天由于社会科学间的配合与联系,史家必须注意社会结构、经济因素、政治事件、国际关系、国民性格、文化背景各方面。凡此配合成了一个错综复杂互相影响的图片,其中任何一件事情,在任何一个范围里面的事情,当追溯其原因时,都可能在其他方面去寻找他真正的根源,真正的症结所在。 www.6park.com 今天的社会科学上的一些观察,还使我们知道有一种所谓潜伏的因,这种潜伏的因虽然发生的早,却有很长一时期并没有被注意,而另外有一些更接近于史事发生当时的一些因反而先出现了。后者往往在一时一刻好像是比那个潜伏的因更重要,可是等史家认真加以分析的时候,又往往会发现事实上那个潜伏的因比这个最近发生的因还要具有更决定性的关系。所以在处理这种因素关系的时候,史家就须要注意到两个角度,一个是因果追溯的深度,也就是说究竟可以囘溯到多远;另一个是因果关系追溯的广度,就是说要考虑同一个时代各角落所发生的许多事情。做到这种分析的时候,史家还须时刻警惕自己,不要做出一些比例不称的叙述,比例不称的论断。举一例说,有人曾经开玩笑:假如埃及那位美艳的皇后Cleopatra的鼻子长一分或短一分都可使世界的面目不同。我们无可否认,Cleopatra的美貌曾经决定了埃及和罗马的关系有十几年之久。但我们也绝对不能否认当时罗马的国势已到了一个地步,埃及必须做罗马的属地。我们也不能否认,无论Cleopatra是否存在,古埃及的文化已到了一个衰落的地步,她的国力本身由于文化观念的不同,并不足以抗衡另一个强韧的、好战的罗马文化。那么罗马世界与埃及世界冲突的后果与Cleopatra的鼻子的长短又似乎并没有显著的关系了。这一个例子只是说明,史家必须要发掘问题的根本,看这些因果是不是真正的如同表面叙述那样的一个面目,还是另有其更基本的重要的几层关系在。如果有后者,就是说有更基本、更重要的因素在的话,那么那些从浮面上看去是很动听的旧的因果关系,就必须被新发现的因果关系来代替,来作为我们分析和解释的依据。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历史究竟是怎么一个面目呢?是由人创造的?还是人是被历史创造的呢?也就是说:究竟在历史上有必然性,还是人类有自由的选择权?在我们看来,这两者是一个混合的东西,从最初开始,就是纠缠在一起了。等到人创造了历史,历史就同样的加入了人类行为之中,变成了人类必须要考虑的因素。人类不再能摆脱他自己造下来的一些业,造下来的一些因,必须要拿这些因放入他四周围自然一半和自然遭遇里面,做为一个新的向度。人类创下了这些多业,创下了这许多因,人类在将来作决定的时候,要考虑到这许多过去的业,这许多过去的因,决定自己新的果和新的缘。这些因和缘已经无法避免,人类也不必避免。可是人类仍经常不断会有自己的意志,会有自己新的决定加入总和。人类自由意志的运用,不是在反抗或是取消历史造成的一些条件,因为历史也并不能够作为人类行为的唯一条件。除了历史因素以外,人类还有许多因素需要考虑的。人类所能做的,只是在这许多因素造成的错综复杂的图片中,选择他自己的某一种方向。每一个人做他当时当刻应做的选择,群体的人决定就是这许多个别决定和总和,而这些总和又变成了人类历史的一部分,变成了下一代要做决定时必须考虑的一些因素。人类究竟有一半是自己的主人,另一半的主权则属于过去的祖先,或者说,他过去的自己。他为自己播种,他也为自己收获;播种时他有某种程度决定权,收获的时候也有某种决定权。在我们看来,这就是历史上所谓自由与决定两者亘古未决的争辩之中,一个比较适当的答案。 www.6park.com 由这一点演变下去,我们可以不必再有更深的讨论,就可以自然的引导到一个所谓历史有没有定律这一个问题上。既然每一代的人类,每一个个人都应该有一些自由决定的意志,也常常有这种自由决定的意志,那么我们不能盼望人类的历史是遵照着某种决定的方向,规定的路线进行,也就是说:寻找永远有效的定律是徒劳的。我们习惯上认为太阳会从东方出,可是也未尝不可能在某一天,忽然太阳系到了结束的时候,太阳不再从东方起来。那么我们认为太阳从东方出这个定律,事实上只不过是许多事件屡次出现的叙述而已,这个叙述本身具有一种记发性,可并不具有约束力。假如我们要在历史上追寻一个具有约束力的规则,我们就必须要假定历史是有决定性的,是有某种决定力量的。可是,历史的决定力量事实上并不存在于某一个来源,或者某一个方向。那么我们也就不容易指望有这么一种历史的公式,让我们预见将来一定如何发展。 www.6park.com 历史既然不能有一个公式,那么历史岂非不再是科学了吗?把科学假定为寻找公式,寻找定则的一种思考方式,是一个错误的定义。事实上科学应该只是一种合理的思维,系统的思维。在历史的研究上,系统的思维和合理的思维是照旧存在的。我们要有系统的在过去演变的许多事实中间,想办法探索出那些因和缘,排除自然或者其他人力没有办法控制的环境,看一看人自己造成的是一些什么?而自己造成的这些因素,又影响了些什么?也就是说追溯这些因和果,他们中间的一些支配的形态和必的形态,但是并不就说这种支配与发展的形态必定会造成某种定理或法则。在我们讨论到因与果的变化形态及配合形态时,还必须要记取前面我们讨论因果关系时曾提到的论点:人类的行为是连续的,人群是广大的。 www.6park.com 历史既然只是人类行为的总记录,在这中间截取某一段或孤立某一段作为一个单元,从事史学研究工作者具有很大的决定权。这个决定权恐怕不是单单"兴趣"一词就可以说明的,我们不能够说我喜欢拿某一件历史事实菇民这么一个单位,或喜欢拿某一个战争中间这几个小时作为一个单位;若有人竟如此想,那便完全是一种如意的想法,或是无谓的强辩。在切取这种单位,拿几种事情,拿一个时间的长度作为某一件事情的单位时,我们又往往必须考虑到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在一般的俗话里面,我们常听见有人说某某人是落后了,某某人是超过他的时代。这种语气隐含着一个意义:某一个时代有它特定的因素,而这个人居然能脱开了这个时代。更常见的句子还有:某革事情是必然的,时势造成了如此;或者,这在历史上是一个不可避免的事情。这种说法,就是我们现在所谓历史上的必然性。历史的必然与人类的自由意志是在史学上争辩不止的事情。 www.6park.com 有人群人——我们甚至可以称之为历史论派--认为无所谓人类的性质,只强调人类的历史,一切人类的作为,事实上都决定于他过去的总和,也就是过去的历史的总和,这个历史的总和就决定了人的一切作为。这种历史学派是近两世纪来的产品,可是它的渊源可追溯到神的意志的不可违抗,追溯到西方基督教教义最盛时,中古时期上帝的城的降临是不可免的命运,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可能避免这个已决定的遭遇。 www.6park.com 另外一种学派的发展,可以说是从同一个根源来的,也就是现在一种逃避与消极的,被人误称为存在主义的思想。在存在主义的思想之下,过去没有意义,未来也没有意义,人类并没有活着的价值,人活着只是拖下去。严格讲起来,从存在主义真正的定义看,这种说法颇有加以商榷的余地,可是不幸这种尽可能在今天各地相当流行,在今日的台湾,这种存在主义思想也是相当流行的。他们认为人类只是历史下面一个很可怜的生物,人自己很少有可以做决定的地方,也很少有可以由他自己发生影响,发生作用的地方。 www.6park.com 第三种可以说也主张历史是已经命定了的。这一派中有很多分支。譬如说,唯物史观的一派,认为物质和生产工具决定了人类演化的阶段,没有一个进化的阶段是可以避免的。至少最后一个阶段,在他们认为是社会主义阶段,是不可避免的。结果他们否定了许多个人因素,认为一切人类的历史,不管是哪一种国家,哪一种民族,哪一种文化,都要遵循着一定的轨道去走,没有一个人可以跳出这个轨道之外。也有一些人认为地理是决定的因素,于是将历史的情况都归结到地理的条件而解释之。这种所谓归结于某一个原因的学派,为数是很锪,我们现在不容易一个一个的来细说。对于历史学上的种种学派,可以由商务印书馆丛书中一部西洋史学研究法的书去讨论,我们现在不用赘言。 www.6park.com 第四个学派可以叫做循环论者,换言之,他们认为人类是注定了要一圈一圈,周而复始的走自己已经走过的老路。对于这种学派,最著名的如Spengler由西方文化的衰老而发展出来的一套理论,认为人类有生老病死种种阶段。这一派最近的典型就是现在很红的书:《历史的研究》。(固然这部书的作者汤恩比的理论,严格讲起来是和历史的循环论者不太一样的。不过其中的细节讨论,也应当可以在西洋史研究法中出现,我们不用在这里赘及。) www.6park.com 不管是上述的哪一种理论,总而言之,我们看见:或者是一个神,或者是一种力量,或者是一种法则,决定了我们的命运,好像历史就是整个在人类的掌握,人类变成了历史魔爪下无法逃避的一个很可怜的小动物。这种说法和过去曾流行的,如西方的Carlyle,或者是中国史家注重英雄个人的作为的传统,两者是太不相同的。在Carlyle的书中,认为一切的作为,事实上都操之于少数的个人。中国的传统历史观,也往往决之于个人的行为,治乱都操之于少数人。也就是所谓人存政举,人亡政息。这种由个人决定造成历史的理论和上面所讲的历史的必然性的理论显然背道而驰。两者对比之下,我们可发现这两条路事实上都犯了偏执的毛病。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出他自己的环境,也没有一个个能逃出他成长的过程,及成长过程中间发生的一些事件。在这个意义上,历史决定论似乎有很大的分量;换言之,人类是历史的产品。但从另一方面看,人类的历史是自然史中具有文化意义的一段。历史与自然史的差别在此:自然史是整个自然界的变化,其中并没有放进人类的自己行为,人类正如同许多生物一分子;因此我们不能够说鸟类有很长的历史,除非说鸟类这种族的演化是具有很长的历史。假如用文化的意义来说,我们应当说人类历史的起源是文化的起源。在亿万年间,有一个猿人也许拣起了一个石块而灵光一闪,拿这块石头用来击打核桃,而第二次他又觉得同样的用石头还可以做同样的用处,甚至于他又发现了一些新的用处,这正是人类历史的起源。在这位猿人开始用工具以前,他的环境正如他周围别的生物的环境一样,可是他创造了一个历史。在这种意义下面讲,我们不能说历史决定了他,而是他创造了历史。也就是说,历史决定论在历史刚起源的时候,会遭遇到一个很严重的困难:历史刚起头的时候并没有历史可以决定人类,而人类的性质,人类的行为居然就产生了。这个难题是历史决定论不容易跨过的门槛。 www.6park.com 现在讨论所谓存在主义论。存在主义论者他们不承认过去具有意义,也不承认未来具有意义,对他们唯一具有意义的只是在今天。诚然,人类不是为过去而活,人类也不是为未来而活。不过今天假如是一个很短的时候,短得只有独立的分和秒,瞬间和瞬间各各独立,没有延续,那么我们根本不能谈任何生存。生存必须具有一个时期,具有一个时间的长度;只要有时间的长度,而时间之中前一个时刻与后一个时刻是延续的话,我们就不能不认识在延续之中有变化,而且变化必有其因素。一旦讨论到这个因素,我们就不能不讨论到历史中的人物;这些人物自己有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周围?还是他们只是坐在那里一无所动一无所事,而听任环境来决定支配?这是存在主义者最大的难题。 www.6park.com 某一种因素决定历史的学派,其中有很多分派,不过些分派可能教师有相似处,都单独排出某一个单一的因素,认为这个因素比其他一切的因素具有更早的决定权,也就是说具有发动历史的力量。可是这个根本因素,我们往往会发现,追溯到最后的时候,并不是如此的自我发动。因为在这个时候,"根本因"仍须等待别的东西来触发。那么,那些触发的东西如果是别的因素,我们就不能说所谓"根本因"的那一个因素就是最后的原因。了。有些学派,譬如说赞成地理决定论者,认为地理或是气候,或是人群居住的自然环境是决定这个地区人类历史和这个文化的最重要条件。可是大地不变,高山常青,四周围的环境变化,往往比环境中人的改变要缓慢,要微小。在这微小改变的舞台上,为什么这些剧中人物还有变动呢?为什么同一个长江大河中间的中国人,长江没有改变它的流量,大河也没有改变它的方向,可是中国在这多少年中遭遇了许多不同的命运,也出现了许多不同的事件? www.6park.com 第四种历史决定的学派是所谓循环论。循环论者如Spengler那种用生物来比较的学派,有一个最大的困难。假若人类文化有生命的过程,假若生命的过程类似一个生物体的话,过程中间还必然会有许多其他的因素,例如新陈代谢或者别的自然的条件,影响到他的生命过程的长短与休咎。在一个文化或者一个社会,生老病死只是一个现象,决定现象的必有一些其他的因素。这些因素方是解释变化的造因。也就是说循环论派只是提供我们一个现象的观察,事实上并没有提供我们一个答案。所以在循环派最近的一位大师汤恩比的理论里,有些文化是要死亡,有些文化是要重生,有些文化是要僵固在那里,有些文化要夭折,而有些文化要融入其他的文化成为其中一个支派。这一论点已根本的改变了历史决定论的论调,而加进了“人”自己的选择。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有些人开始注意到文化的问题,例如最近有不少史家借用文化人类学的观念来讨论正在形成中的全世界文化,及各文化如何在各处逐渐成形。在所谓近代化的过程中,文化转变怎样影响到本身具有特性的各个地方文化。在讨论这些资料时,不仅要讨论社会现象,同时还要顾虑到经济的因素对社会现象的影响如何;过去的文化背景对于适应方式有何影响以及各地观念形态又如何影响到他们的组织与适应的能力。凡此种种,本来是列入许多不同科目的课题:变成了统一在历史总题目之下无法分割的人类现象的各部分。我们拿这些现象列入一个讨论人类过去活动总记录的总图表中的各部分,而不作为分割成许多各别单独的现象来讨论。这种全盘性的讨论是近来历史无法避免的趋势。在讨论这些事时,过去大家对英雄人物的注意不免减轻了。个人的因素在历史演化的比重上虽然减轻了,但这并不是说个人行为,尤其领袖人物的行为,就完全存而不论了。相反,这种个人行为也往往在史家所需注意许多因素之中;不过,史家不再把个人行为作为唯一应当注意的对象。历史到此地步,范围就比以前更加扩大了许多,而范围的扩大,也使历史与其他学科的关系发生了改变,同时也使所谓史料的定义发生了改变。 www.6park.com 当历史知识单纯记载一孤立历史事件时,历史学似乎并没有和许多其他学科发生关系的现象,至多历史是与文学有较大的关系而已。历史学始终在人文科学之中居一席地。这一席地,常是以文载史的。换言之,一支文辞优美的彩笔,及其驾繁御简的表达能力,都是史家必须掌握的工具。因此中国史学评论家对于史笔一向是非常注意的。这并非仅因史笔良好的人,会将一件极繁复的事,很清楚地记载下来,更因为一枝史笔能把一件事指述得娓娓动人,而不是枯干的流水账。显然地,我们在史学著作中看到不少良好的文学著作,甚至有些著作,与其说是历史作品,还不如说它是文学的创作。史家应用文学家的想象力,同情心和史料,使过去了的古人又重新活在他的笔下,甚至让古人说出话来,说出一些史家认为他应该说的话。在中国史书中,《史记》的《项羽本纪》有如此动人的描述。希腊史学家和下的拍里克里斯也对群众说出具有永恒价值的葬词。这种传统直到今日还始终列为史家重要修养之一。 www.6park.com 不过,逐渐地,文学不是史家唯一的工具,史家必须开始掌握其他知识。当外交史开始成为史学的重要课题时,史家开始注意到战略地理;当经济成为历史所关切的课题之一时,经济上的一些现象就不容史家自居门外汉,史家不得不向经济学家请教,借用一些经济学上的理论,设法了解物价涨落、货币交换的现象,以及国际贸易的现象。在这种情况下,史家若要避免一种粗糙的假说,就不得不从经济学本身获得一些方法去找寻它们。相同的,历史包括社会史时,社会学上关于社会阶层的分化,阶层与阶层的流动,人与人间的关系,都不再是史家自己能独力去发现的东西,而必须要从社会学家获取这方面的帮助。在文化成为历史的重要课题时,文化人类学上许多观念,如文化的借用,文化的改变,文化的发展,都成为史家不能独力寻找解答的一些工作。史家必须向文化人类学家请教。 www.6park.com 从另一方面说,经济学、社会学、文化人类学都曾以某一个地区,某一个人群作为一个静止的研究现象。换言之,这三个学科在起源时,往往只把一个地区的人类做一个横切面的观察,研究横切面里各部分与各部分之间的关系,讨论一个很短时期内所呈现的一些现象。只有专业的经济史、社会史才具有某一种时间深度的感觉。可是在他们的园地中,时间的深度往往只是几十年或几百年。事实上,历史如作为人类的全部总记录来说,可把其他社会科学家所关切的园地增加无数倍,使得许多过去的史实也同样地作为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和文化人类经验中能应付各种事件形态与各种发展的可能形态,则历史由于其记载之长,由于各地区各民族记载之多,使我们可以在人类经验上寻找出许多现存事件上找不出来的一些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对于了解人类整个的适应能力与发展方式,是有很大帮助的。 www.6park.com 讨论人类思想时,当然,哲学、神学的观念对于研究历史也有很大的帮助,而历史也不能不向哲学、神学这类学科去寻找观念与名词来说明与解释一些思想史上的问题。就另一方面说,思想史上的史料也可给哲学家和神学家极大的帮助,使他们知道为何某一个思想家具有这种形态的观念。而同样地由于有了历史深度才使哲学家知识知道某一思想是否具有影响力,或影响力的限度。不过,我们须注意哲学家所讨论的往往只是思想家本身,而史家讨论思想时,需要注意这个思想家对当代与后世的影响。史家注意结果,而不仅仅是注意思想家的个人思维方式。但是思想家如何产生这种思想,倒也是史家所必须注意的,因为其中包含一些哲学家所忽视的社会背景或者当代的重要问题。 www.6park.com 最近史家又从心理学找出一些新的题材:有不少历史记载,在过去被认为是历史的真实或近乎真实的描绘,在今天,我们会发现,这些记载告诉我们真实事件的程度远不如心理学上告诉我们历史人物的心理状态之多。在这种情形之下,若无心理学家来帮助我们,史家便无法了解某人对某些情况,他的反应这是种,而另外的一些人对同样的情况反应是相反,甚至于同一种人对于同一类型的的情况会有完全不同的反应。于是史家要仔细调查历史人物的婴儿期,与成长期中个人的遭遇,看它是否影响到这些人物个性的某些特点。我们也开始发现是否有某些社会制度,或某些观念形态,事实上成为某一个人群共同的期待和恐惧,共同的心理状态。若有的话,也可以帮助史家了解纯粹从历史本身无法懂得的问题。举个例说,在第二次大战前与大战中,德国人对犹太人的仇恨,并不能从历史本身去找,而必须从迁怒心理的过程中去找解答。史家也可以用这种方法,逐渐了解为何某一时期的有些人群会有特别强烈的国家主义,而特别强烈的国家主义使这群人在他们从事国际活动的决策时和辆政治选择时,造成了极具影响力的因素。同样地关于历史人物的记载,也可使我们获致研究心理形态的资料。有许多列传与其说是真正个人行为的记录,毋宁是提供了探讨心理因素的资料。例如二十四史中某些列传中,往往有些记载者本身赋予行动者以一种特定形态与行为的方式;于是这记载所代表的并非完全是个人的行为,而是一种心理的形态。所有正史中的奸臣,似乎都如出一辙。许多英雄人物或名将名臣的作风和行为,有部分出于有意模仿,不过也有些是史家无意中特别配出的面谱,以致某一类人,就应该具有某种行为。在这种情况下,传记资料可以帮助我们分析,在某一特定的文化,特定的人群之中,对于性格的分类究竟有哪几类?这也是历史可以帮助心理学之处。 www.6park.com 像前面所说的,各学科对历史的帮助以及历史对各学科的帮助,在过去都不被人注意。今天我们可说,作为一个合格的史学工作者,他即使并非一个专业的经济学家、社会学家或心理学家,他也需要或多或少的了解别人所说的是什么名词;这些名词与名词的涵意,能使史家获得某种观念,而使史家了解一些本来可能不表现独特意味的事件,也可从事件中勾引出一些过去不曾注意的现象。 www.6park.com 另外一种辅助历史的学科,是统计量化的方法。在过去史家需要优美的文笔来记述各件事,并不需要用数量来表示某种倾向,某种趋势。在现在,尤其是自从经济学变成历史重要的姐妹科学以后,如何把散乱的资料,用统计的方法使它们表现出一种线索;除了可引证的史料外,如何把散乱在各处字里行间的材料集结在一处,表达一种趋向。这些统计知识与技术已成为史学工作者的重要工具。统计资料可使我们知道国家财富的增加或减少;某国与另一国,某一地区与另一地区之间经济生活上的依赖关系。我们也可以由此看见某一地区,他们的领袖人物的出身是由哪种特定阶层出来的。也可看见某地区,某人群中,他们阶级界线的严密程度,换句话说,从这个阶级进入另一个阶级是容易或是困难。再譬如说,我们从统计数字可以看见在若干年内,某一地区的人口是急遽增加或逐渐增加,这些增加是史学工作者所必须注意的现象。没有这些统计的方法,我们无法了解现象的存在与现象的性质,更不必谈分析现象。我们可用征实的统计来核对叙述,看在叙述中的形容描绘是否有夸张,抑或仅代表普遍现象中的一部分。举一例来说:假定有一个叙述资料告诉我们物价数字的高涨和低落,或各种货品的价格为如何。假定无其他统计数字来比较,我们无法知道其贵贱是用什么惊讶来说明的,也更无法知道他讲的物价是代表一般物价,是漫天讨价的价格,或是落地还钱的便宜杀价。没有这种核对,我们无法了解那时的普遍现象,也就缺少准确的基线来作为观察变化的标准。我们必须要有一条基线,配合这条基线方能探讨变化。历史既然是观察变化的学问,则寻找这条基线当然是我们的重要工作。统计学是寻找综合数值与平均数值的学问,统计学在这一方面对历史有极大帮助。 www.6park.com 甚至于自然科学对史学也有帮助。物理学上定年的方法,生物学上花粉指数的勘定,植物的年轮,土里的氟元素的存在量,这些都成为年代学上重要的依据。从兹,历史年代才有一绝对数字的可能:历史年代才不仅可根据书写文字去加以猜测,而且更可从历史物件本身得到它自己的年龄。 www.6park.com 综合说来,今天的历史家所掌握的工具如此繁多,如此复杂,没有一个个别史家有信心在他有生之年会拿所有这些工具做纯熟的使用,或获得完全的了解。今日的历史工作变成了集体的工作,需有许多人的互助和合作。今天的历史不再是一个人在书斋中,一枝笔几本书可以做得到的事情。今天的史学必须大家分工合作,各人分担一部分任务,经常交换意见,互相讨论,互相研讨各种观念,互相提供材料,使得不同学科的专长能配合补充,为人类活动的总记录寻找更确实的线索。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在一大堆茫无头绪亦无限界的历史事件中,只有若干件是值得史家撷取作为描绘简笔画的资料,以表达接近历史真相的要点。在找出这些事时,应该有标准,这个标准也就是史事的重要性。那么史事重要性的标准又在哪里?一般人把重要性与名声混淆一起,以为某一著名事件就是重要的。其实,人的名声可分生前与死后之名,往往有些人生前享大名的,死后默默无闻,也有些人生前不被人知的,死后享有大名。历史事件与此相同。不过仅以名声为重要标准,似乎往往造成错误。因为当时著名之事并不见得对当时具有真正的意义。今天无数少男少女被“披头士”(The Beatles)所疯狂,少数电影明星可造成交通断绝,一二件丑闻可颠覆内阁,这些事在当时是众所瞩目的,但以后是否还那么重要呢?死后之名,也并不完全等于重要性,而后世认为著名的事件也不一定具有历史的重要性,固然二者之间常有关系。举例来说吧:耶稣在生前是默默无闻,然在今天却拥有几亿信徒。造成这个重要性的,并非仅仅靠耶稣本身,而是由于基督教教义;真正使教义具有影响力的又是圣保罗而非耶稣。由这个例子来看,名声并不一定等于是重要性。 www.6park.com 也有些人是以某一历史事件造成的后果作为重要性的判断标准。可是后果离造因的史实之间的距离究竟该多长多远,常为使人困扰的问题。往往,某一史事在一个短时期内造成一巨大的影响。紧接着第二个时期,影响却已消失。因之史裨重要性必须受史家所挑选的时代而决定。假若挑选第一时期,则某些史实的重要性很大,若挑选第二时期,同样的史实的重要性就减弱了。在艺术史上这是极普遍的,一时风行的作风,可决定艺坛或文坛的风气达数十年或百年之久。然而时间一过,则完全消失了。正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革命也是一个明例,许多革命与变乱在当时造成了天翻地覆的局面,只是具有久远影响的革命,究竟有多少?克伦威尔(Cromwell)的革命在他死后几十年内,一切影响几全消失,英国又变成了旧日的英国。英国后世的民族发展与克伦威尔革命留下的关系甚少,这种影响的曲线发展使历史家选择时面临一大难题,大多数史家会将长期与短期的影响混淆不清。 www.6park.com 讨论历史的重要性,还有一难题,即足够的与适当的史料是否存在。在二千年前的中国思想形态并不因甲骨文是否为我们知道而改变其根本的重要性。可是在甲骨文出现前并没有人知道在公元二千年前的制度会影响到后世如此之大。汉摩拉比Hammurabi的地位在世界法制史上并不因史有是否认识楔形文字而有改变,可是直等到汉摩拉比法典被楔形文字专家翻译出来,人类法制史上这事的重要性才被确立。与史料存在或不存在相似的情形是当时人对某一件事的认识与不认识。人类知道使用纸,是件大事;人类知道使用火药,亦为大事。但在近代以前,并无人注意到《汉书》中关于纸的记载,也无人注意到宋金战役中火药的使用。直到最近我国中学历史上才列有祖冲之的名字,然而还是把他列入奇怪器具的发明人;很少人记得祖氏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现精确圆周率的人。必须等到人类对文化工艺的认识逐渐重视时,这种被遗忘的人物才会被列入历史上最重要英雄之列。 www.6park.com 论及史事的重要性性,有些人以是否造福于人群作为标准。发明盘尼西林者造福人类大极了,未使用盘尼西林之前,人类死亡率很高;发明原子弹之事,适得其反,一弹之下,死者千万。两者的重要性却难以轩轾。假如纯粹为抬杠的话,我们仍可继续追问:盘尼西林的发明,使死亡率减低,人口加增;原子弹杀害生命,论万亿计数,然而原子弹炸时,也挽救因了战争延长而可能丧失的无数生命。在此提这两件事,其实并非完全无谓的"抬杠",我们的目的在说明任何价值性的判断,仍不足以为历史事件重要性的标准。 www.6park.com 也许,历史的重要性可用一种无形的实验作为判断的工具。举例来说,如某一事件发生的话,则造成历史某些个后发事件,如这事件未发生,则无后发事件可言。如此至少可了解某一特定历史事件与其后发事件是有关的。如后发事件是史学家所选择的范围以内的课题,则先发事件在课题上是具有重要性的。在无形实验运作时,史家必须借着同类事件比较,同时也需要知道某一特定范围之中的史料性质,如此考验从特定范围内发展研究,才能用相似之间的孤立来讨论某事件,以观察某事件的存在与不存在,是否使后发事件产生某种地步的改变。 www.6park.com 不过,我们必须警觉,同时期一些事件相互之间往往不易分离,不论文化各部分,史实各部分,或人群各部分,总是具有错综复杂的关系。孤立某史事之过程,本身并不是必然的可造成一个事实独立的单位,可让我们做一个清楚的观察;而且想象已发生之事是比较容易,想象未曾发生之事,就比较难了。因此,这种所谓孤立某一事件的工作方式,只有导致某些相对的结论,等到若干个相对结论配合对勘而彼此间无矛盾时,这种相对的结论,才具有准确度比较高的可能性。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在今天的史家看来,可说没有一件带有人类汗泽的资料不是史料。所有经人所触过的资料,皆可变成为说明一部分事实的史料。其情况相当于侦探侦破一个案件应用一切可以到手的证据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史家不再斤斤较量于哪一件史料是真实,哪一件史料是虚假。即使是虚假的资料,仍可用于资料创作的那个时期,一方面表达了伪造者的本身的时代,另外一方面,表达伪造者的本身的时代所看到的另外一个时代,也就是说另外的一时代变成了伪造者所处时代的反应与写照。伪造某一件书籍本身就代表了伪造者当代所面临的问题,假如没有教皇的力量在中古的发达,则中古时期似乎无需伪造所谓君士坦丁的伪诏书;假如没有魏晋以下新传统的寻求,在魏晋时代用不着再发现所谓古文尚书。凡是人想要造假,这些假是具有特定目的的。在这种条件下,可使我们了解伪造的动机,反而说明伪造者当代的情形,使得史家获得一批新的真实史料。这些真实史料在过去是不被人注意的,因为在过去总是把伪造史料搁置一边,认为那是假的,不再理会它了。在今天,甚至于二手、三手或转抄的材料也就构成了一种有意义、有价值的好史料,因为后世可从整理二手、三手史料了解经手人编辑的方法、注意的问题及采取的角度。 www.6park.com 不过,在今天我们仍同样需要有辨别史料的能力。过去考证工作对我们仍有极大的用途但今天的史家不再把某一史料完全分别剔除置之一边,而是把某一史料放在它应该有的位置上。 www.6park.com 除了前面这几种史料可作为一单元来处理之外,还有许多不成单元的史料,需要借用统计方法或其他方法,使哑巴史料说话。假定一个地名存在于一地图上,其本身并不说明任何意义,它不能成为一个史料。不过,当许多地名出现在许多的地点时,拿这些散乱的地名,归结成为有系统的几个范畴,地名就变成了一种史料,使我们了解其中的意义:知道这些散乱的地名,事实上,也许代表了移民的路线、交通或生态学所说的区位关系。 www.6park.com 过去为了某一目的而记载的某些事件,在今日可以被打散了作为其他的用处。二十四史的纪传,本来是用于记载史事及人物,可是今天我们可从二十四史的本纪列传搜集许多各种类型的资料,而整理出中国史上有关经济、社会或思想的资料。虽然很多正史之中有食货志或接近食货志的专章,有接近社会制度的典章文物的记载,而所有这些记载与我们在各个列传,各本纪去搜集到的相比,前者材料反倒贫乏得多。 www.6park.com 因此,今天我们所说的史料并非从史料本身说明他本身有何意义,今天的史料范围要广得多,要包括历史本身没有说明的材料,以及无意之中保存下来的材料。如何使这些材料说出话来,以及如何使这些材料归并在一起,这便是史家所需注意的问题与学习的方法。有许多方法可从辅助科学得来的,在史料判断方面,史学也须辅助科学的帮助。举例言之,钱币、图章,这类东西可帮助我们了解过去许多事情。钱币可说明经济的发展,图章可说明许多制度上的改变,这两者如要断定它们的年代的话,除了它们自己所说明的年代以外,冶金学与古文字学都可帮助我们更肯定的确定他们所存在的年代,让我们了解这些材料是属于何时期,也就说明这个材料对于那一个时期的历史具有意义。另举一例来说,语意学可使我们了解何种语言具有何种象征,这象征说明了隐譬的语言究竟是表现哪一种心理状态,哪种期望与感觉。又譬如说,语言学可使我们对于各种相近语言之间的血缘关系建立起一种亲缘谱系图,帮助我们了解种族与种族间有何亲缘关系,这种亲缘关系究竟又经过多少演变才分化成多各多样不同的语言这些例子也是在书写之中无法得到而形之于文字以外的材料。无可避免的,今天的史学工作者,要使用到一些新的工具,于是他也就面临了一些很困难的工作,他必须是一个侦探,不轻易放过证据,用这些证据来说明一个时代,使得每一件好像不相干的东西都有时间序列上的安排。许多零碎事物的配合,往往会使史家看出过去未曾见过的历史现象,再加上时间序列上的安排,往往也会使史家获得现象在不同的时间发生而产生演化的假定。所以今日的史家在工作上比过去要繁难得多,在材料上比过去丰富得多,在精神上,由于有更多和更丰富的材料,面临更多的挑战而获得更大的满足与喜悦。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www.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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