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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约派】(二)
送交者: 巎鬯 [★☆变态居士☆★] 于 May 03, 2008 15:59:13 已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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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 [转贴]风花雪月——宋词里缓缓而吟的才子佳人 由 巎鬯 于 May 03, 2008 15:50:58:
欧阳修 www.6park.com 人间自是有情痴 此恨不关风与月 欧阳修,六一居士也。据他自解言:“家藏图书一也、金石一也、琴一也、棋一也、酒一也、再加上一老翁,便为六一居士也。”欧阳修用琴棋书画石诠释了他的一生,这种潇洒雅郑的风度为后世书生所追慕。有人据此作诗云:“六一居士情无限,欧阳醉翁羡几多。” 欧阳修堪称文坛伯乐,且人极豁达。嘉佑年间,场屋应考举子皆为文奇涩,读之不能成句。欧阳修为主考官,决心力格其弊。凡为人雕刻者其皆不录,故像平时很有声名者如刘辉辈皆不入选。元佑年间,时值修主考,苏轼高中榜眼,另外苏轼弟苏辙及曾巩亦在榜列,三者后皆为唐宋八大家之一,欧阳修真乃慧眼识珠人也。欧公见苏轼为文后,尝对人言:“当记吾言,三十年后,无人再谈论老夫。”虽然言语中含有一些凄凉,但欧公为自己能为朝廷选到苏轼如此有才学之人而心自欢喜。欧阳修当年亦是有文坛巨擘晏殊提携而起。 欧阳修度量极大,能容不平之事,很有大家风范。昔日王安石初不识欧阳修,曾巩在荆公前大力举荐欧阳修其人。然荆公终不肯召见。一直至元和初年,欧阳修为群牧判官,归于朝廷,两人才相见。后来还有人就此事而赋诗云:“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欧阳修在政见上与王安石不符,王安石终不以欧公为知己。并作诗酬唱欧阳修云:“它日倘能窥孟子,此身安敢望韩公。”诗中中有贬低之意。欧阳修并不因此而对王安石心怀怒怨,反而在朝廷力荐当今可为宰相者三人,王安石便为其中一位。欧阳修不计前嫌,所以当世之人皆服其能知人。修平素很少称许人,但是他极叹服本朝官人韩琦,曾作诗云:“累百欧阳修,何敢望韩公。”韩琦与欧阳修皆曾为晏殊帐下之能人。 欧阳修为人正直,颇似晚唐韩愈公。修少年之时,得见韩愈文稿六卷,乞归,得而爱之。欧阳修后一生受韩愈影响深远,修敢谏言,以儒学继承人自命,反对佛学。据宋人王辟之笔记《渑水燕谈录云》记载言:“一长老去欧阳修府上赴宴,席间见修家人唤其子为‘僧哥’。长老戏谓欧公言:‘公不重佛,安得此名。’欧公笑言:‘人家小儿要易长育,往往以贱为名,如狗羊犬马之类也。’闻者莫不服公之捷对。”欧阳修为其子取名僧哥正是言其对佛学的厌恶之意。 虽然欧阳修追慕韩愈,但不像韩愈好为人师,且修对待儒学,亦不似韩愈,韩愈喻己为儒学正宗。欧阳修专心研儒,融会贯通。昔年王拱辰与欧阳修为同年进士,且两人同为薛简肃快婿。拱辰先娶欧阳修夫人之姊,后复娶夫人之妹。修戏言:“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此事若在正儒理学家看来是不可容许的,所以言修研儒习有所化。 欧阳修性耿直,因此触犯了某些人的权益,遂遭到阴险之人的人身攻击。《涑水记闻》中言:“士大夫以濮议不正,咸疾欧阳修。有人谤其与子妇吴氏私通,更有人诬其与外甥女乱伦。御史中丞彭思永、殿中侍卫史蒋之奇,面对中伤欧阳修的这些流言蜚语,屡次在神宗面前劾奏之。蒋士奇在朝上长跪不起,一定要替欧公寻一个说法。神宗遂将传欧阳修流言者召来廷中问之,皆无以对。后俱被贬谪。”读到此,真是大快人心。古人说得好:“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能还欧阳修一个清白真是让人大快人心。神宗对欧阳修青睐有加。英宗丧时,欧阳修衣紫地皂花紧丝袍前来服哀,刘庠对此大为不满,认为欧公衣着乃为大不敬,上奏乞言应将欧阳修贬责,神宗遣使语于欧公将衣服易之。欧阳修服拜面谢。 欧阳修屡遭人诽谤,却也不尽是空穴来风。这缘于他生活上的恣意风雅。月下添香,花下佐酒,所以欧公写得出“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此种风流蕴藉之句来,却因此也引来一些所谓“正派”之人的仇愤。欧阳修闲居汝阴之时,一妓美姿色,甚聪颖,对欧阳修所作之词尽能歌之。一日,欧阳修赴宴在席间戏言:“它年当来此地作太守。”后数年,修果真由维扬移官汝阴,然此妓却已不知下落。修忆起昔日两人相饮官湖、共植杨树,沉浸在往事的美好中,忽生惆怅,后题诗于撷芳葶云:“柳絮已将春色去,海棠应恨我来迟。”欧阳修心中甚有一番遗撼,错过了如此佳人。此情景颇似唐人韩翊与柳氏之事。柳氏前为倡女,后成韩翊好友李生爱姬,艳冠群芳,且善歌吟,慕韩翊之才。后李生得知此事便将柳氏赠之。两人恩爱相亲,似隽侣神仙。后因安史之乱,韩翊任淄青节度使侯希逸幕中掌书记,而柳氏仍留在长安,寄居尼庵。长安收复以后,韩翊遣人寻柳氏,并赋词云:“章台柳,章台柳,往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后柳氏竟然真的被其寻着。见韩词,亦作词一首:“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春,纵使君来岂堪折。” 大约欧阳修故地重游之心就如韩翊写词之情。修作词多香艳之作,有花间之遗风:“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手,拍案香檀。所以词又多与《花间集》、《阳春集》等相混。甚至有宋人蔡绦在《西清诗话》中言:”欧公词之浅近者,多谓是刘辉所作。”刘辉何许人也,为何将诸艳词冠在欧公名下。此刘辉即是嘉佑年间欧阳修任主考官时因作奇险之文而屡次不中之人,由此对欧公怀恨在心。不过这则笔记应是失真,欧阳修生活上如此弄月吟风,既是填上几首艳词实也是无须为怪。还是王国维讲得好:“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欧阳修作词并非止于表面,所以我们要探其深意。故王国维又言:“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试看其一首深婉挚厚的《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庭院之深言出了那深闺少妇内心的百般孤独与痛楚。后词人李清照与丈夫赵眀城长期两地而居也是识尽此种愁苦滋味,对此深有感触,所以她在《临江仙》词序中言“欧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余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诸阙。”欧阳修一词数语道尽了易安的心事。 幽深寂静的庭院,美人独上小楼,见到那依依的杨柳,轻烟雾染,如那情恋之人,凝眸顾盼,缱绻温存。而陪伴在她身边的只有那重重的帘幕,她怅望着那纨绔公子经常光顾的游冶之地,章台路里或许就有她丈夫的身影。可是美人望眼欲穿,却是被那叠叠层层的楼阁遮住了远眺的视线。三月天的暮春里,风雨无情地要将这春光逝去。她急急地在黄昏之时掩上庭院之门,却终究是留春不住。宋祁有句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对于春光斜阳的离去,他们心中该有多少的惋惜。美人仰起头来,看着那开得已近荼靡之花,问之为何春归如此之急。美人眼里噙着那清明的泪水,寸寸柔肠,盈盈粉泪,然花不语,人欲绝。她眨着那伤神的眸子,却在一刹那间见那落花尽飞过秋千而去。唐人严恽有诗云:“春光冉冉归何处,更向花前把一杯。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是花不懂得为谁而开么,是花不懂得美人之意么,皆不是。黛玉作《葬花词》云:“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花的命运即是美人的命运,花谢人休,读之不胜悲。 欧阳修乃学际天人,又岂会沉缅与此种闺中之音。虽然他的人生遭受过挫折,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锐意进取,在困境中亦是等闲视之。此种旷达的豪情,让欧阳修人格上别有魅力。苏东坡的豪放,当从他这里借得几缕,所以东坡在料峭春寒的竹林中吟之:“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欧阳修一阙《朝中措》作得尤其是好,试看之: 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 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衷翁。 平山堂在扬州之地,据《避暑录语》记载言:“欧阳修知扬州,作平山堂。壮丽为淮南第一。每暑时凌晨携客往游,遣人至邵伯处取荷花千余朵。置于画盘插百余盆,遇酒行既以花传客,往往侵夜,载月而归。嘉佑年间,欧阳修至交刘原甫出手维扬,修作此词为之饯行,并忆起旧日在扬州之事。平山堂倚在那晴空之中,好不惊险,对面山色在烟雾的笼罩下若隐若现。“山色有无中”出自于王维诗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后有人见欧阳修作词句言:“平山堂望江左诸山甚近,欧公短视也。”东坡见后笑之,作赋《快哉亭》澄清此事,中有句云:“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识取醉翁语,山色有无中。”不过关于欧阳修是否短视,此事在《石林燕语》中有记载言:“欧阳文忠近视,常时读书甚艰。惟使人读而听之。在政府数年,每进文字,亦如常人。”是真是假,已经大没有去争辩的必要。 平山堂前有欧阳修亲手栽种的杨柳一株,一别几年,不知堂前的杨柳如今长势如何。下阙寥寥数语显出了欧阳修的豪放性情,挥毫万字,一饮千盅,颇有李白当年作《将进酒》所言:“无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唤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欧阳修吟着吟着不能自已,近乎一种狂放的姿态。遂对友人言:“行乐还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平山堂前杨柳被人称之为欧公柳,后来薛嗣昌任扬州守,亦在堂前植柳一株,自榜为薛公柳,人莫不嗤之。后嗣昌既去,为人伐之。庆历十一月,右司郎中糜师旦游堂中,见壁间字画、堂前杨柳皆不存,于是移柳数十补栽,并题诗云:“壁上龙蛇飞去久,堂前杨柳补新来。一生企慕欧阳子,重到平山省后身。“ 真正显现欧阳修词艺术不凡的还属于那些别后相思之作,欧阳修心思绵密,对于情感的把握及表述十分显现其言语内在的功力。如其名篇《踏莎行》: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驿舍梅残,溪桥柳细,正是早春时分,陆游《咏梅》词云:“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梅瓣凋零,柳叶新清。草熏风暖,缓摇征辔。江淹在《别赋》中云:“闺中风暖,陌上草熏。”草熏指的为香草,融怡明媚的大好春光让人留连忘返,却也是教人触景生情,无端生出愁怨。王昌龄《闺怨》诗云:“忽见陌头春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离愁暗涨,如那一溪春水,淙淙不断,渐远而又渐无穷。正如刘勰所言“一切景语皆情语也。”寸寸柔肠,盈盈粉泪,美人独登高楼,见到那原野之外连绵起伏的春山,却又想到那春山之外,有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君郎。思之深,念之至。颇似范仲淹词:“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前面几首都算不得艳词,不过欧公作艳语读之也有一番新意,雅而不伤,清气流溢。试看其一首《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 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腰闲妨了绣工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燕尔新婚,两相情爱,上阙化用了唐人朱庆余诗《近试上张水部》“妆罢低眉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勾黛、描花、刺绣看出了这个新婚小娘子的娇憨,极其活泼而富有情趣。词作随意倾向口语化,但也是显得尤其真切,那意浓浓的情话犹在我们耳边。 欧阳修一生宦海沉浮无数,晚年终于在其喜爱的颖州之地安定下来,颖州有西湖,风光绝佳。欧阳修流连于湖广山色之中,后作《采桑子》十首,写尽西湖四时之美景,欧公还特意在此十阙词前作“西湖念语”,足见其对此些词的眷爱,念语作得也是别有一番情味: 昔者王子猷之爱竹,造门不问于主人,陶渊明之卧舆,遇酒便留于道士。况西湖之胜概,擅东颍之佳名。虽美景良辰,固多于高会。而清风明月,幸属于闲人。并游或结于良朋,乘兴有时而独往。鸣蛙暂听,安问属官而属私。曲水临流,自可一觞而一咏。至欢然而会意,亦傍若于无人。乃知偶来常胜於特来,前言可信。所有虽非于己有,其得已多。因翻旧阕之辞,写以新声之调,敢阵薄伎,聊佐清欢。 念语中列高风亮节之士隐逸于山水之趣,欧阳修感悟之。遂有名篇问世,试看其《采桑子》两首: 《其一》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拢。双燕归来细雨中。 《其二》: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昔者潘阆长忆西湖作词诸阙《酒泉子》,但彼西湖非此西湖。颖州西湖,亦是天下好山水,西湖中的短棹轻舟、绿水蒙蒙;西湖中的绿水逶迤、垂柳栏杆,都仿佛为天上之景。怪不得词人们几十年的光阴逝去心里还是唯忘不了西湖的那抹清丽的倩影。 欧阳修,唐宋八大家宋之第一人,作小歌词如酌蠡海水,他用自己温婉的风格而自成一家,影响甚远。冯煦言其:“即以言语,亦疏隽开子瞻(苏东坡),深婉开少游(秦观)。”其实他影响远不如此,周邦彦、李清照、吴文英等人就深得欧公之所妙,词坛之幸也。 【小传】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吉州庐陵(今江西省吉安市)人。幼年丧父,家贫力学,敏悟过人,读书成诵。天圣八年(1030)登进士第,为西京(洛阳)留守推官,与钱惟演、梅尧臣、尹洙等诗酒唱和,遂以文章名天下。景祐元年(1034)充馆阁校勘。景祐三年,因为范仲淹辩护,贬夷陵令。康定元年(1040),奉诏复职。庆历三年(1043)充太常丞知谏院,参与范仲淹、韩琦、富弼等推行的新政,次年新政失败,范、韩、富等相继离京外放,修亦为政敌谗言所中,出知滁州。后移知扬州、颍州、应天府。至和元年(1054),召还与宋祁同修《唐书》。累迁礼部侍郎、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等职。卒谥文忠。 www.6park.com 王安国 www.6park.com
平地凤眼飞百鸟 半山云木卷苍藤 历史中能耳熟能详的弟兄皆是才子文人的寥寥无几,魏晋时有曹丕曹植,然兄弟两人不和,曹丕为九五之尊之时仍逼其弟行七步而诗,否则植将会被诛杀,曹丕为帝性常妒,思王忧恨几匆匆。曹植在诗中发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怅然长叹,此言后被周恩来在皖南事变中引用:“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与此相反的是北宋的苏轼与其弟苏辙,苏轼与苏辙两地而居,中秋之夜时,东坡大醉,作下《水调歌头》来追忆兄弟两人手足情深。其实在北宋年间,还有这么一对长期不被人知晓,即是千古名相王安石与其弟王安国。 王安国年少聪慧,十二岁时,为文有条理。出其所作铭、诗、赋、论数十篇,观者叹为观止。 其才名远扬,竟然传至国外。熙宁年间时,有高丽使臣入京,见开封府尹元绛言:“闻内翰与王安国交好,本国欲得其诗,愿内翰访求之。”元绛至安国府,求得其题咏,恰好天降大雪,安国作诗戏元,其略云:“岂意诗仙来凤沼,为传贾客过鸡林。”(见《东轩笔录》) 为文之人大约都有一些特殊偏好,林和靖一生喜梅;张子野一生爱影;晏几道一生嗜梦,而王安国独喜酒楼,曾对人言:“我诗共有几酒楼?”人答言:“有二酒楼。”即“夜泊浔阳宿酒楼”、“后夜钱塘酒楼上”,安国听后表示赞许。 酒楼为买醉之处,纵酒岂不寻欢。王安国作词有香泽之态,但却也是香而不艳、浓而不烈,这是他的高明之处,他的这种笔法,后人亦慕之,试看其词《减字木兰花》: 画桥流水,雨湿落红飞不起。月破黄昏,帘里余香马上闻。 徘徊不语,今夜梦魂何处去,不似垂杨柳,犹解飞花入洞房。 在一幅淡雅从容的风景画中,画桥如虹,流水若练。耳边似还听得见那淙淙的流水之声。晚来雨过,落红无数。那染湿了的落瓣沉甸甸地坠于地上,娇嫩无比,如同美人的朱唇。明月如霜,清冷的月辉给万物披上了一层薄絮的轻纱,如诗亦如画。徐行在花蕊小径上,马蹄生香,行至正浓,就在这画桥流水之畔,他与那朝思暮想的女子相遇,那油壁车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从车帘内飘出的沁人幽香,嗅得他飘然若醉。他看着那车行的辙印渐行渐远,他沉默了,看着她的倩影低徊不语。让人想起贺铸《青玉案》中的一句“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夜深人静之时他的灵魂思绕天涯,去寻那芳香女子,忽又横生惆怅,恨自己为何不是那杨花,杨花尚能穿帘入户,追随自己心爱之人进得洞房,而自己却是连在梦魂中也不可与其相见。 王安石作词风骨凛然、感慨深沉,王安国与其风格迥异。安国作词似少游,哀怨温婉、缠绵悱恻。宋人周紫芝在《竹坡诗话》中记载过一件轶事。大梁罗叔共曾言:“昔在建康士人家,见王荆公(王安石)写小词一首,后其藏甚深。词云:‘留春不住……’荆公平生不作是语,而如此何也。”后沈彦谓叔共言:“荆公诗,如‘繁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春色恼人眠不得,目移花影上栏干’等篇皆是平父(王安国)诗也。王安石兄弟两人诗风词风,旁人一见即可明之,混淆不得。上提到留春不住出自于王安国词《清平乐》: 昨夜南园的一番风雨,落红铺满小径。如同那簇新的宫锦被溅上了泥迹,枝上的莺儿昼夜婉转啼鸣,春还是要悄然离去。如那深宅古院的美人,门掩黄昏,亦是留春不住。宋祁有词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这是他的呓语梦言,春欲走,如何停得住匆匆的脚步,雨打梨花深闭门,误了青春,忘了青春吧。 小怜为北齐后主高纬的爱妃,以善弹琵琶而称于世,又极聪黠,李贺曾作诗言其:“湾头见小怜,请上琵琶弦。”那一曲曼妙的琵琶之音让人销魂,时而如行至云颠,时而又漫步海角,皆是心中之情所致,琵琶之声拨动了心中的那根情弦,让人飞越关山千里,横渡深涧万丈,只是为了见见那心爱之人。柔柔的春风也不愿永驻在画堂朱户之中,它要穿过窗扉,要将那春暮的杨花化作雪飞。花间词人顾 《虞美人》云:“玉郎还是不还家,教人梦魂逐杨花,绕天涯。”那美人在梦魂中逐着杨花,万水千山地寻着玉郎的足迹,思绕天涯,情深意远。 王安国在词中将自己比作那自在的杨花,清洁孤高,不愿附会于权贵。虽然王安国为王安石之弟,但安国切实新法的反对者。据《 水记闻》记载:“安国曾经力谏其兄,天下之人皆不喜新法而力为之,恐为家祸。“王安石不听其言,安国苦于影堂言:“吾家灭门也。”又曾经指责曾布误惑其兄更变法令。布言:“足下谁人子弟,朝廷变法何预足下事。”安国勃然怒言:“丞相父即吾父也,丞相由汝之故杀身破法,及先人。岂不预吾事也?”正因为安国性耿直,不求苟合,得罪人不少。其兄在时,亦是冷暑闲置,后其兄相位被吕惠卿接替,此吕惠卿在王安石为相之时便和王安国有过罅隙,正好趁此时机,将王安国借故罢职。 王安国暮年之时,忘情于山水,终做成了他逐梦的春风。曾得一梦,有人邀其至海上,见海内宫殿辉煌无比,殿前题名为灵芝宫。恍惚间梦醒,原来是寺中寒钟常鸣。其后题诗云:“万顷波涛木叶飞,笙箫宫殿梦灵芝。挥毫不是人间世,长乐钟来梦觉时。”不久王安国卒,应了他的诗谶之言。 【小传】:王安国(1028-1074) 北宋官吏。字平甫,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安石弟。自幼聪慧,操笔为文皆有条理,年十二时,出其所作铭、诗、赋、论数十篇,观者惊叹。屡举进士不第。神宗熙宁初,以韩绛举荐,召试,赐进士及第,除武昌军节度推官、西京国子监教授。秩满,授崇文院校书,改秘阁校理。因与吕惠卿有隙,惠卿以郑侠事诬陷之,夺官归田里。熙宁七年八月卒,年四十七。安国器识磊落,文思敏捷,曾巩谓其“于书无所不通,其明于是非得失之理为尤详,其文闳富典重,其诗博而深。 www.6park.com 晏几道 www.6park.com 今宵剩把银缸照 犹恐相逢是梦中 多少次的魂梦中见到微雨落花下的晏几道,徐徐地行走在红香满地的小径上,深情地呼唤着他的红粉佳人。他一路走来,泪水润湿了他的双眼,那孤独忧郁的背影让人见之不觉心碎。他用他的多情,为后人留下一首首精美绝伦的小令,让我们仿佛步入了一个梦幻般的世界。 晏几道出生于将相之家,其父便为元献公晏殊。年幼之时便有才名,十多岁的年纪便得到仁宗皇帝的赏识,可谓是年少春风得意。虽然生于显贵之家,但晏几道并没有沾染上贵族公子骄横跋扈的脾性,而是刻苦攻读,给人留下一温情脉脉的书生形象。 虽然其父官高至相,但晏几道的仕途却是极为坎坷,终生都是徘徊在官僚阶级的下层。晏几道性耿直,孤高自傲,但待人真诚。后来家道逐渐衰落,而他似乎还没有适应过来,依然过着花天酒地的奢侈日子,致使生活变得艰难起来,黄庭坚曾在《小山词序》中言: 叔原固人英也,其痴处亦自绝。人爱叔原者,皆愠而问其目:“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作一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已信人,终不疑其欺已,此又一痴也。 晏几道无意于功名仕途,昔日在其父提携下而富贵者大有人在,然他终不愿俯下身来作乞求语,以他的才气再加上刻苦攻读进士及第应该不成问题,而其终不为之。元佑年间,苏轼因为黄庭坚在其面前大赞晏几道词作甚佳,苏轼直欲见之,而晏几道却让这个文坛泰斗吃了闭门羹,并言:“今政事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他就是有这样的傲气,但却是要在现实中撞得头破血流。黄庭坚言其“四痴”成了他一生真实的写照。 晏几道不仅仕途坎坷,还受过牢狱之灾。熙宁七年时,光州司法参军郑侠上书反对新法,触怒了当权者而被拘,并且将与郑侠平时来往甚密者一并治罪,晏几道与郑侠颇有交情,由是被牵连而入狱。后在郑侠家中搜得晏几道诗书一封:“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当权者见之,便将晏几道释放。虽然此次事件有惊无险,但对晏几道的精神上无疑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不仅有辱门楣而且平时对其偏爱之人亦是疏远了几分。 由于在生活中的种种不称心及仕途落魄的经历,让他对人生有了更深的体验与思考。不似晏殊作词那般温润秀洁、风流蕴藉,晏几道词则满含了对世事的沧桑之感,真挚深切,感人肺腑。然而他描写的多为儿女相思筵前酒边的风花雪月,遂遭到了时人的诘责。据《邵氏闻见后录》记载言:“晏叔原,临淄公晚子。监颍昌府许田镇,手写自作长短句,上府帅韩少师。少师报书:‘得新词盈卷,盖才有余而德不足者。愿郎君捐有余之才,补不足之德,不胜门下老吏之望’云。”晏几道能放低姿态将其所作进呈府帅韩维,足见其对韩的敬重与信服,不过另一方面原因也有因生活上的窘迫使他不得不求得官名获得俸禄安抚家人,但由于他的“才有余,德不足”而使这一愿望落空。 晏几道作词极尽凄清,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中言:“淮海(秦观)、小山(晏几道),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求之两宋词人,实罕其匹。”又言:“小山矜贵有余”。虽然晏几道词作多如花间词风的绮艳之作,但华而不俗,不作亵语,且花间词浅俗,而小晏词深雅。如果将花间词喻为披金戴银之少妇,那么小晏词则为清纯丽质之少女,自是泾渭分明。吴梅在《词学通论》中云:“艳词以自小山为最,以曲折娇婉、浅处皆得也。”这是小晏词的风格,同是写情,却可以写出一番深情,一番真情。将他的那颗饱受感情折磨的拳拳之心展现给世人,让人为之叹惋。 词人中最是痴情者由三人;南唐李后主,北宋晏几道;清初纳兰容若,各有自己的情深之处。家道的中落、红颜的离去、故友的不逢、生活的艰辛,这一切让晏几道识尽了世事炎凉、物是人非,也给他的作品染上了一层凄伤的色彩,读来犹使人动怀。 晏几道《小山词》的自序中言:“篇中所记,悲欢离合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抚然,感光阴之易逝,叹境缘之无实也。”世事恍若昨梦前尘,让晏几道觉得人生极是虚幻,光阴逝去之时,剩下的只有两鬓白发,真是浮生若梦。其又云:“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龙,家有莲、鸿、蘋、云,工以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吾三人听之为一笑。”莲鸿蘋云,她们的一笑一颦、她们的一歌一舞,在晏几道的心中刻下了不可抹去的痕迹,斗草阶前的微笑相迎、曲水侧畔的含羞相见、琵琶弦上的诉说相思,在其魂梦中频繁地浮现出来,成为晏几道一生所恋,他梦中的这些情语,真个是“情至深、俱是怨”,不忍卒读,试看其千古名篇《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却年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今日之景忆出昨日之情,在梦中去寻那昔时的相约之地,却发现是院台高锁,人去楼空。重重的帘幕还是遮不住那相思之情,酒醒之时,只觉一片凄清寂寥。晏殊曾云:“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言不尽的惆怅与失落,他忆起去年的春恨之景,一个人静静地伫立在迷朦的烟雨中,见到春花散尽,燕子双飞。五代翁宏有诗云:“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帷。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晏几道借用其句子而顿时成为妙笔。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他想起了第一次和小苹相见时的情景,那时的她穿着薄若轻纱般的两重心字罗衣,如那心心相印的一片柔情,她在琵琶上弹奏着相思之意,让晏几道日后魂牵梦萦。素月分辉,明河共影,她踩着那清冷的月光缓缓而归。李白《宫中行乐词》云:“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归。”晏几道是多么不愿见到相别的这一刻,谭献在《复堂词话》中赞其语“千古不能有二。”极是中肯。 晏几道词多都是这些别后梦中相思之作,人生在世的不称意让其沉浸到歌舞酒乐之中,但其和歌女的感情是真实的,甚至有些成为生死之恋。但这种感情又是不现实的,相别之后,只能将自己全部的情思寄托在她们身上,不论是相思,还是追忆。他在梦中试图找到灵魂的慰藉,但是醒来之后,更加失落。见其名篇《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忆起当年的一次宴会胜事,那如玉的红袖美人双手捧着玉钟脉脉含情地看着他,玉钟里盛着的是玉露琼浆,散发出来的醇香与美人身上的暗香让晏几道倾心不已。他接过玉钟,凝视着眼前如脂的美人,酒未到,人已醉,他一饮千盅,拼取颜红。照亮楼心的清月在酣舞中缓缓沉去,桃花扇底的轻风在欢声中渐渐停歇。一别几年,长忆相逢,却只是在魂梦之中,梦中的片刻欢娱让他饱尝了醒后的相思之苦。银缸灯照下的美人真实地站在他的面前,但由于多次梦后醒来的失意,让他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杜甫曾作《羌村》诗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昧。”戴叔伦作诗《江乡故人偶集》云:“还作江南会,翻凝梦里逢。”皆是言的此种思之深、心之怯的情感。 缪铖先生曾言小晏作此词在承年之世,与久别的心爱之人重逢,所以轻灵婉转。如蜻蜓点水,空际回翔,如平湖梦凤,微波荡漾,所以妍之至。一语道破晏几道那颗殷切之心。能和红颜知己重逢当然是喜事,但是大都是互成离别,所以晏几道极尽相思。梦中之语凄伤地犹惹人怜。见其《鹧鸪天》: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又是一阙相思之词,词人因相思而醉忽拍起身上春衫之物,又想起这春衫之物遗有美人身上的芳香,暗生怜意。因为自己的一时疏狂而造成了两人长久的离别,顿是“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且在晏几道的心中挥之不去。况周颐在《惠风词话》中解这一“狂”字,意为“一肚皮不合适宜”,发见于外者也,狂已旧矣,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不得己者。苏轼曾作挽词云:“不合适宜,唯有朝云能认我,清弹古调,每逢佳节倍思卿。”上天将这疏狂的晏几道陷于离愁别恨之中,让他再也狂狷不起来。 谢灵运有诗云:“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而晏几道见到的却是年年岁岁的秋草在陌上衰而又生,登楼远眺,唯见欲坠之斜阳,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青春已逝,欢情难再,只留下孤独与痛楚相伴余生。云山渺渺,江水茫茫,何时才是两人相见之期。温庭筠有词云:“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晏几道苦思不得,便作怨词,相思只是一个人的执着,两相无证。何必要这样来伤害自己呢。还说不要把笔墨和眼泪洒在这精美的信笺上。晏殊词云:“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晏几道真的是看破红尘么,话似旷达,却是反语,实则表达出那更加刻骨铭心的相思。 除了这些相思之作外,晏几道还有一些惜春怀春之词,因其为情痴之人,多愁善感,见到物事的变化也会骤然心伤,所以写起来亦是显得情深意长,见其《玉楼春》: 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碧楼帘影不遮愁,还似去年今日意。 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此时金盏直须深,看尽落花能几醉! 东风的无情,春花的逝去,让人怨恨不已。碧楼帘影中,词人见此衰景又生出浓浓的愁情。刘希夷作《代悲白头翁》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刘曾因此句被舅舅宋之问屈杀的事情还绕在心头,晏几道见了何曾又不是极其伤感,与其伤悲,不如在落花残影中拼得一醉,又是何妨。 词人一生对梦偏好,却似是有隐语。宋玉在《高唐赋序》记载昔年楚王经巫山与神女相会之事,离去之时神女对楚王言:“妾住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这赋中所言之物便频频出现在晏几道的梦中,如有: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临江仙》) www.6park.com 疑是朝云,来做高唐梦里人。 (《采桑子》) www.6park.com 春梦秋实,聚散真容易。 (《蝶恋花》) www.6park.com 朝云信断知何处,应作襄王春梦去。(《木兰花》) www.6park.com 凭谁问取归云处,今在巫山第几峰。(《鹧鸪天》) www.6park.com …… 晏几道晚年之时尚存高洁之志,蔡京权倾天下之时,曾数次遣人请晏几道作词。晏几道推辞不过作两首《鹧鸪天》,却是只言天下太平之景,而无一点奉承之意。 《其一》: 九月悲秋不到心,凤城歌管有新音。风凋碧柳愁眉谈,露染黄花笑靥深。 初见雁,已闻砧,绮罗丛里胜登临。须教月户纤纤玉,细捧霞觞滟滟金。 《其二》 晓日迎长岁岁同,太平箫鼓间歌钟。云高未有前村雪,梅小初开昨夜风。 罗幕翠,锦筵红,钗头罗胜写宜冬。从今屈指春期近,莫使金尊对月空。 晏几道虽然沉缅于歌酒风月,浪迹于绮罗脂粉,然其付出的皆是一片痴心。不似那些狂蜂狼蝶,游戏情感。潇潇暮雨之中,似又看见晏几道那一缕清影,在落红满地的小径上作山鬼般断肠的吟唱。 【小传】晏几道(1030-1106) 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晏殊幼子。曾任颍昌府许田镇监、开封府推官等。一生仕途失意,晚年家道中落。能文善词,与其父齐名,时称“二晏”。词风近其父。其词多写四时景物、男女爱情,受五代艳词影响而又兼花间之长,善于写景抒情,语言和婉浓丽、精雕细琢。情感深沉、真挚,有一定的社会意义。较之其父,更工于言情,词风较为沉郁悲凉,为后世喜工丽词语的文人所激赏。有《小山词》。 www.6park.com 秦观 www.6park.com
自在飞花轻似梦 无边丝雨细如愁 秦少游一生愁苦,与晏几道一起被称为古之伤心人。他眉间凝成的愁结,许是红颜女子也难抹平。他心中积下的怨恨纵是待得来世也是难以化消。碰上少游的时候,见得他青衫磊落,在那野有蔓草的无边驿道上,看着落花流水,他轻轻地吟诵着情浓如斯的句子,泪痕满面。 少游出仕较晚,官位也不显,生活上极其贫苦。曾为黄本校堪一职时,钱穆父为户书,两人都住在东华门的一个柴垛场里,少游在春日之时作诗赠穆父说:“三年京国鬓如丝,又见新花发故枝。日典春衣非为酒,家贫食粥已多时。”后穆父见少游生活如此困顿,送米三石。好歹也是一朝廷命官,竟然要靠典衣度日、煮粥为食,足见少游的不得志。 古时有才学之人并不一定受人赏识。少游年轻时即是如此,仕途极为坎坷,后来亏得有东坡举荐。东坡一次去徐州时,少游知其将至,仿照东坡笔法题诗于一山寺。后东坡见此诗,不能辨认,还以为为自己所作,感到十分诧异。后有人将少游词荐给东坡,东坡读后叹言:“向书壁者,岂此郎也。”东坡言少游为文如美玉无暇,深为赞赏。后少游成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因为东坡出仕后一直都陷在党争中,而少游受到东坡的赏识,所以新党旧党莫不视其为异己。少游就这样莫明其妙地被卷入党争的漩涡中,一直被排挤贬斥,如同晚唐的李商隐,一生都是壮志难酬。 少游不似东坡那般心胸旷达,心积有怨气而不能散,这有些像晏几道。世事不称意时便沉缅于歌舞楼馆之中,日逐笙歌,夜作清舞,缠绵于风花雪月。少游在汝南时曾暗恋一畅姓女子,畅姓为汝南望族,族人多奉道。男女为黄冠者十有八九。有一女冠,紫色妍丽,体态轻盈,望之尤若仙人,少游对其一见倾心。终日茶饭不香,作单相思苦。而女子对少游却无甚情意,真个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后少游作诗赠其:“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幅乌纱裹寒玉。超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尘俗。雾阁云窗人莫窥,门前车马任东西。礼罢晓坛春日静,落红满地乳鸦啼。”少游将此女子之态描得清妍之至,如有霞映澄塘、月射寒江之姿。古来不乏对美人摹画之言,如卫风《硕人》里“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又如曹子建《洛神赋》中“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日。”能得美人神韵,为精美之词。 少游作词没有“会挽雕弓如满月”的洒脱,也没有“付与时人冷眼看”的狷狂。但他以他的纤丽征服了无数的爱词之人。家道的贫寒、故友的零落、仕途的不畅,这一切都如同阴云一样时刻笼罩在少游的心中,深深地影响了他的词风。多愁善感之人在纤细幽微的情感中能纵马驰骋,所以少游的婉约词显得尤深。熬陶孙在《臞翁诗评》中言:“秦少游如时女步春,终伤婉弱。”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言:“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词心也。”少游作词,用的是他的一颗赤子之心,来表达发自心灵深处的幽微颤动之情,所以尤能感染人。见其词《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轻寒迷漫,染透小楼,天气阴霾,让人觉之如萧索的深秋。无赖有无可奈何之感。幽冷的画屏之上,萦绕的淡烟如流水悠悠。使之覆上了一层薄雾的轻纱,阁楼呈出一片清幽,透过窗棂,看见外面的春花飘飞荡尽,若蜂飞蝶舞,又若那欲醒未醒的绮梦,似落而未落。丝丝细雨,如烟水般理不清的闲愁,又如女子身上叮铛的环佩之声,不作停歇。崔颢有诗云:“湿云如梦雨如尘”。宝帘闲挂,心似水流,鱼幼薇有诗云:“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帘内之人独卧还是无滋味,看着那精致的小银钩而默然伤神。读之则如置身于一清超幽迥之境界,而凄迷怅惘难以为怀。如此的清新灵隽,读后仍是余香满溢。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此词言:“境界有大小,然不以是而分高下。‘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潇潇’。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诚然,宝帘闲挂小银钩不仅使人想起帘内之物,更使人想到帘外之人,暗境深远。“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出自于少游《踏莎行》,试看之: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关于此词的由来,有一个凄伤的故事。据《夷坚定》记载,少游在长沙之时,有一歌妓生平酷爱少游词,并认为少游最能得知其心。请命其母,愿托以终身。少游得知此事,感动万分。于是作此《踏莎行》赠女子。并言因时事严切,不敢将其带往贬所,恐其受牵连。后来少游卒于藤州,丧还将至长沙时,女子得一梦,便在途中守候,后来自缢。如此至情至性之女,她用生命来诠释了什么才是生死相许,让世人见证了一曲爱的悲歌,少游在泉下也该无限宽慰。 夜月迷蒙之下,乳沙的云雾萦绕在楼台之间,若隐若现,如在蓬莱仙境。少游独自徘徊在静静的驿道中,东晋陶渊眀的诗风仍在经久不息地吹着,但他的桃花源已是无处寻觅,与那津渡一起迷失在这如水的夜色。孤馆浸绕在春寒料峭中,叫人怎么忍受得了那份凄清。李商隐有诗云:“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无酒又无人。”纵使赏心乐事,又有谁可共论,只剩得那千点啼痕、万点啼痕,一路洒在这恼人的贬谪之途。黄昏将尽,天抹残血,杜鹃哀鸣。天际下站着那么一个断肠之人,在吟着他的幽怅之词。对着薄雾清风,对着嫩寒明月,且行且怨。他想起那翘首以盼的美人,此刻正在月辉下凝眸伤神。他想到《荆州记》里东晋的陆凯从江南寄梅给长安的范晔,那诗是多么让人感到暖意在怀,“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他又想起《古诗十九首》里那浪漫的非文人而不能的事来,“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他也想到要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然而离愁别恨在心中堆砌如山高海长,那精美的薛涛笺又怎么能诉说自己的心事。他无可奈何,言出无理的诗来。郴江呀郴江,你本自绕郴州而流,为何要这样义务反顾地流向潇湘而去。不过表面上是言郴江奔流,实际上是问自己:“少游呀少游,你为何要这样背井离乡徙向潇湘之地。”少游卒后,东坡将词末两句书于画扇并长叹息言:“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古人言:“百身何赎”,足见东坡的怅痛。高山虽在,流水却无,知音少,弦断无人听。少游离去,东坡少了最好的学生,失了最好的知己,所以东坡恸哭于世。 少游作词婉约,但与柳永作词又不同。王国维曾在《人间词话》中云:“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古人云:”寡欲养心,约情合中而已,只要有分寸,亦不伤大雅。”遂有后人将少游词喻作《红楼梦》,而将柳永词喻作《金瓶梅》。虽然《红楼梦》极是高雅,但也从《金瓶梅》中汲得灵气。一日少游自会稽入都见东坡,东坡言:“不意别后,却学柳七作词。”少游言:“某虽无学,亦不如是。”东坡即指出“销魂,当此际。罗带轻飞,香囊暗解”,难道不是学柳七所作么。后东坡又问少游是否有新作,少游答:“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秀毂雕鞍骤”,东坡听后当即批评言:“十三字只说得一人骑马楼前过。”这也反应了少游作词极是涵蓄。上提到“销魂,当此际”出自于少游词《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少游因此词得一名号“山抹微云秦学士”,少游女婿范温性格内向,木呐少言。一次赴宴时坐在角落自是无人理睬,后有人问起姓名,范温答言:“我乃‘山抹微云秦学士’之女婿。”众人惊诧,莫不待其为上宾。此《满庭芳》词声名甚远,杭有一郡官,闲唱少游词,偶误歌一韵为“画角声断斜阳”,琴操在侧言:“画角声断谯门,非斜阳也。”后琴操又将此词改韵婉转歌之,东坡闻后大加赞赏。 山际间那一抹淡淡的微云,渐行渐消。天边连披的衰草侵扰着古道。一曲愁肠断,画角寒,又是离别。暂停征棹,引酒和泪相斟别。林逋有词云:“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水平”,又见别离,不堪回首那些烟花之景。往事纷纷,暮霭沉沉。烟柳断肠处的斜阳,寒鸦万点,宿在那枯藤老树上。流水绕着孤村,不忍无情而去。美人如花,泪水复横颐,又是如何舍得与心爱之人道别。想起那些销魂之事,如此的悱恻缠绵。才子佳人,良宵苦短。柳永在词中云:“拟把疏狂图一醉。”鸳鸯帐暖,凤枕香浓,风月之事尤惹人醉。杜牧有诗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少游的才子风流,在青楼舞馆中受尽红袖佳人的痴爱,多么的春风得意。但是这次却是要离开这花繁叶茂之地,不知何时才是重返。姜夔有词云:“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他们双手互执,泪流满面。襟袖上染满了啼痕。他们相拥在那里,任秋风肃肃,任江水汤汤。天已入暮,依稀见得远处高城的灯火点点,原本是与美人互诉衷情之时,而此时却要凄清地离开这里,自是伤情。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少游的词就是这么精美,他的情辞兼胜,让人读之如醉如痴。在他那行云流水的意境中如听着天籁之音。况周颐在《惠风词话》中赞其词:“初日芙蓉”,周济在《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中赞其词:“如花初胎”。少游极爱写愁,但又不似后主“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楼”那般雄浑、也不似贺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那般绵长。少游写愁极其温婉,娓娓徐来。如其词云:“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读之伤彻人心,让人不禁想起《红楼梦》中宝玉为颦儿庆生而作词云:“滴不尽相似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颗噎满喉,瞧不尽、菱花镜里花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 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试见少游词《江城子》: 西城杨柳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杨柳依依,撩拨着那春意浓浓,春浓即将春尽,又徒地生出无限忧伤,惹得泪水涟涟。又至那折柳送别之地,当年在此系归舟。碧野芳草萋萋,朱桥风声霍霍。物在而人非,犹有水空流,此境颇似晏殊词《浣溪沙》中“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年华正好,而今却是识尽愁滋味,如蒋捷人生三听雨之感慨万千。心中的积怨悠悠,何时才是休住之时。又见飞花,又独登楼,强乐还自无滋味,纵是把那春江之水都化作自己的眼泪,也还是流不尽心中的烦愁三千。 少游晚年遭贬一路南迁,此中露出的愁苦之音更浓。过衡阳时,孔毅甫为衡阳守,曾与少游交好。遂延留少游并对其待遇有加。一日孔毅甫设宴,少游席间作词《千秋岁》: 水边沙外,城廓春寒退,花影乱,鸳声碎。飘零疏酒盔,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忆昔西池会,鸥鸳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孔毅甫读此词,见到“镜里朱颜改”,遂惊言:“少游盛年,何为言语悲怆如此!”后少游居数日离去之时,毅甫在郊外送他,回来时对家人言:“少游气貌不大莫平时,殆不久于世矣。” 此词仿若句句皆在啼血。伤春怀春,刘安在《招隐士》中言:“王孙游兮不归,芳草萋萋生兮。”料峭春寒渐消,春光媚好,花影散乱,莺声百啭,恰若丘迟在《与陈伯书》中云:“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之景。独自飘零在外,一个人浅斟低酌,极是意兴阑珊。酒盏渐渐染上了纤尘。终日相思,衣带渐宽,为伊消得人憔悴。碧云暮合,高楼望断,佳人不见。唐寅在《一剪梅》中词云:“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昔日的西池宴会是多么繁华,携手之人,而今却在何处,日边清梦典出自于李白《行路难》“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少游对仕途已经彻底失望,所以言出了梦断衡阳之词。对镜自赏,镜中之人朱颜尽改。王国维词云:“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婉转凄恻,直是欲哭无泪。看到春光已去,年华尽失,少游心中那股忧愁如浩浩之海水,无穷无尽,教人怎么不为他心痛。 少游后来在藤州之时,坐词云“醉卧古藤下,了不知南北”,后卒于此。时人遂有藤州之谶说。黄庭坚作诗云:“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断肠句,而今唯有贺方回。” 少游如此至情至性,对其后人影响也深。其子名湛,鼻挺若蕃人,并且柔媚而舌短,善歌,有父风,世人称其为“娇波斯”。靖康年间,有一女子被金人所虏,自称为秦学士之女,在北上路上作诗云:“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见者凄然,一人据此作《秦妇吟》。 秦少游,这是一个愁苦和眼泪化成的男子,他的忧郁和憔悴让人为之心痛。其卒,东坡闻之两天食不下。他的每一缕幽微的情丝牵动着千万人之心,他和他的婉约词顿成了永恒。 【小传】:秦观,(1049-1100)字少游、太虚,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江苏)人。曾任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等职。因政治上倾向于旧党,被目为元佑党人,绍圣后累遭贬谪。文辞为苏轼所赏识,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工诗词。词多写男女情爱,也颇有感伤身世之作,风格委婉含蓄,清丽雅淡。诗风与词风相近。有《淮海集》、《淮海居士长短句》。 《淮海居士长短句》又名《淮海词》。词集名。北宋秦观(号淮海居士)作。三卷。见于《淮海集》中。又朱孝臧《疆村丛书》本,附朱氏所撰校记一卷。明末毛晋汲古阁刊本名《淮海词》,一卷。(同上书) 近来作者,皆不及少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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